(接7月21日B2) 
可漸漸兒的,見天兒價不是什麼鎮反,三反五反的,就是反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按照共產黨他們自個兒人的說法是:政治運動天天有。果不其然,不到十年,對平頭兒老百姓也收緊了政策。先是一九五六年劃作資本家的被公私合營,也就是答應付給幾十年的利息,讓資本家敲鑼打鼓的同意資產被沒收。沒過兩年,到了一九五八年,連家店舖也不能自己獨立開了,都被合作化。幾家開小買賣的,比如早點舖吧,都拿出個人的資產,被合在一起成為一個買賣,全拿工資,變成幾個人開一家早點舖。小夥計是工人、領導階級,還沒出徒,變成了經理。本來一個人可以經營的店舖,變成七、八個人一起幹。

僧多粥少,虧誰?還不是顧客吃虧。

本來買主兒誰不認為買的比家裏做的強或者自個兒做不了的才花錢呢?買個高興,吃個痛快。可漸漸兒的早點的香油味兒聞不著了,跟一般人家兒炒菜用的油沒什麼兩樣了。街上的氣氛顯得寂寞多了,不少店舖一下子關了張,炸油餅兒的也不用小銅刀、擀麵杖一唱一和地敲鼓點兒了。一大清早兒不到五點鐘,就聽著不知衝誰來的,恇恇地往醒麵的鐵板拽上大駁刀了,鎮的你腦漿子疼,恨不得把頭用被窩蒙住、耳朵用棉花塞上。沒等起床呢,先惹一肚子窩囊氣。跟誰說去呀?你睡覺還能不讓人家做買賣嗎?

馬藺草和木紙沒有了,甭管多燙,剛出鍋的油餅兒楞給你用一層薄薄兒的馬糞紙色兒的包裝紙墊著,瞧著不衛生不說,熱油立馬兒滲透了。 北京人又忌諱大清早兒吵架,頂多自個兒哎呦幾聲,嘟囔兩句這是炸油餅兒哪,還是炸人呢?下回您一準兒就記著自個兒帶盤子買去了,他也省了紙了。

老年間的舖子裏都換了生主兒,他也好意思,您也沒轍。

下回您還得在他那兒買,附近別地兒沒賣的。再怎麼致氣,也不至於天天大清早兒騎車跑幾里地以外買早點去吧。他也知道,只此一家,你愛買不買。你不買,我還不愛伺候呢。瞧,來了不是?誰都憋著一肚子邪火兒,本來的麼,還用得著說?不都明擺著呢麼。有氣沒地界兒撒,不拿買主兒扎筏子還能找情誰呀?

剛過一年多,還不到兩年呢,五九年底,炸油餅兒的油就不是花生油了,連自個兒家炒菜的油都不如了,變了南方的菜籽兒油了。先前只聽說過菜籽兒油,沒見過。這回北京人可開了眼、長了見識,知道什麼是菜籽兒油了。沒有一點兒油香味兒, 滿街冒油煙子,除了去買早點的,走路誰都遠遠兒地躲著,怕把衣裳燻黑了。孩子們誰也不搶著去開門買早點了,都推說:「今天該你了,該你了」。弄得買的不如自家做的好吃,反而成了天經地義了。

然而沒多久,人們又漸漸兒地習慣了菜籽兒油炸的油餅兒,並且喜歡上了。覺著政府還算仁義,買油餅兒時儘管要糧票,總算還沒要油票。除了每月供應每人的三兩油,早點的油餅兒是唯一每日供給數量外的食油了。因為油少,舖子裏也不炸薄脆唔的了。炸薄脆和油炸鬼(焦圈兒),一來費油,二來人們為了節省點兒平均到每天每頓飯比眼淚還少的炒菜油,把薄脆或油炸鬼掰到清湯寡水兒的白菜幫子湯裏,就不用再放油了。

這豈不是老百姓佔了國家的便宜?

飢餓整年整年地持續著,孩子們對以前令人討厭的菜籽兒油煙變的親切了,又都爭著去買早點。無論聞到甚麼吃食的氣味,都像能夠填飽肚子一樣,大口大口地、深深地吸進滿肚子的黑煙,來減緩一下自打下生記事起,就不得不忍耐著的每天被迫而又無可奈何的飢餓。

春天人們摘柳樹葉子、槐樹豆,去郊外採野菜,才在不知存放了多少年才開倉賣出來的苦澀的棒子麵裏蒸窩窩頭,或者煮棒子麵粥。有認識人的可以買到淋過豆漿的豆腐渣,攙在窩頭裏或者發黑的白麵裏蒸饅頭,算奢侈品。但天天不得不吃這破玩意兒,也讓人火氣大沒地兒洩,有脾氣沒處兒耍。

原來說笑話兒:日本人吃高粱米──沒法子;現爾今是北京人吃棒子麵兒──沒脾氣。以致於都過了二十多年之後,中國通的日本人反而提起北京人吃棒子麵兒的事兒,還詼諧地說,棒子麵兒可真把北京人給坑苦了。可我笑不出來。我是恨吃那快哈拉了的棒子麵,但在當時,就因為連這乾發了的棒子麵兒都吃不上,中國餓死了多少人!?能衝誰撒得了這怨氣,抱怨嫌難吃嗎?又作巫婆又作鬼的主兒,沒把你餓死,不得感恩戴德嗎?

到了夏天,頭一回在棋盤街拐角兒西交民巷東口那兒的早點舖,看到一位像是老師模樣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一手斜把著自行車,一手去夠著拿剛買的油餅兒,還沒等吃,就被外地人搶去,也不怕燙,幾口塞到嘴裏,縮著頭,蜷著身子,準備挨打。邊兒上瞧見的人一邊兒替被搶的人惋惜:本來就餓,還得靠著那個小小的油餅頂大半天班兒呢,卻被搶走了;又同情那個外地人,年紀輕輕的農村小夥子被餓的頭髮稀疏,簡直不知道照此下去,還能維持活多久?鄉下,離秋收還有好幾個月呢!

老北京的家庭講文明、有教養,被人搶了,也只好嘆口氣,自認倒霉。再說了,城裏聽說除非打四平時圍城,餓得全市戶口沒剩幾個人而外,不到萬不得已,甭管哪個世道,您聽說過誰在大街上被搶了吃的嗎?

回頭再瞧瞧搶的那位,要不是眼睛都餓藍了,那麼老實的小夥子怎麼能夠抹得下臉來好意思幹這種事兒呢?

您說您還忍心說什麼? 大夥兒心裏只剩下了沉惦,比餓更不知是什麼滋味。

外地發生的事情就不那麼客氣了。被搶的和搶吃的互相打在一起,你爭我奪的,誰都為自己的生存寧肯捨命。搶吃的主兒認準了只要是吃的,甭管什麼,填到嘴裏再說,哪兒還顧得上周圍人的拳打腳踢?一個勁兒的往嘴裏塞,即使被打的鼻青臉腫,只一個念頭──能充飢,這一天就能活下來!

人,不是不顧臉面,不是自己好吃懶做、不去幹活兒,想去搶別人的吃的,這──已經是他唯一能維持生命的手段了!

鄉下,想必連樹葉兒、觀音土都被搶光了,偷偷繞過民兵的卡子,從人民公社裏跑出來的。

看過一本幹部子弟寫的「連彼得大帝都不知道的紅衛兵」書裏說到老家河南農村的事情,為了不給社會主義丟臉,公社派武裝民兵把守村口,不許農民出去討飯。等過了不知多少天,看村裏不冒炊煙了,進去收拾後事的時候,發現鍋裏還剩著人的胳膊、腿骨頭等等難以想像的種種慘狀。

外國人說狗餓了都要叫,可中國人連叫都不敢叫。

我們的民族為甚麼這麼可憐!? (未完待續)◇

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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