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維光

同樣,李慎之、劉賓雁等先生當然知道這一切,他們甚至能親自更多地感受到從井岡山到延安中國共產黨內部的黑暗,但是,他們卻仍然是堅定的共產黨人。這種情況一直到五十年代赫魯曉夫秘密報告後,蘇聯的坦克53年鎮壓過東德,56年鎮壓過匈牙利的起義後,乃至他們自己被打成右派後,他們仍然是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忠於中國共產黨。這就是筆者所強調的:人們有理由問他們,是智力、判斷力出了問題,還是道德出了問題?

這是第一個歷史線索,面對這個歷史,面對過去他們批判反對過的那些西方與當代中國知識分子對於極權主義的抵抗和探索,他們至少現在應該有一點謙卑和反省吧?



第二個歷史線索就是現在我們所說的從六六年文革到八九六四。

這是一個令人驚異,但是很少有人思索的歷史現象。那麼愚昧黑暗,並且帶有典型的極權主義血腥的文化大革命,幾乎不需要太多知識、敏銳的辨別力就能夠看到這些。我們這一代人無法看到,是因為從我們出生共產黨就為我們植入了他們特製的眼睛、嗅覺,乃至大腦。然而匪夷所思的是,經歷過三十年代、四十年代,受過系統教育的李慎之、劉賓雁這一代人,甚至在受到殘酷整肅的時候,儘管有時對某個人,某些事有些微懷疑,但是從來沒有懷疑過黨。而尤為令人不解的是,他們居然在六六年也狂熱地跟著搞文化革命。我的一位導師居然進出韶山三次,熱淚盈眶。

典檢這一批七十年代後被冠之「自由派」的知識分子從六六文革到八九六四間的作為,實在是讓人失望。文化大革命初期,他們儘管自己受到衝擊整肅,但是自覺地緊跟黨、緊跟毛澤東。七一年林彪事件後,他們稍有改變,開始對毛澤東產生懷疑、轉向鄧小平。但這也只能稱之為改變而不能稱之為覺悟。粉碎四人幫後,他們對黨充滿了更多的希望。這尤其是在右派平反後,他們大多數人重新回到黨內,回到有權有利的地位。例如李慎之先生重新成為黨的重要部門領導人,作為鄧小平的顧問陪同鄧小平訪問美國。在這個最為有利的,有可能從剛剛過去的文化大革命入手,徹底反省共產黨和毛澤東的極權主義問題和罪行的時候,他們所作的是「為黨」「向前看」。

主持反右的鄧小平在此期間的為右派平反可說是一著「惡棋」「險棋」。說它是惡棋,因為它轉移了建立在直接傷痕上的,民眾對過去三十年,尤其是文化革命中共產黨罪行的追究。說它是險棋,因為五七年在第一線利用反右鎮壓了民眾不同意見,鞏固了專制的正是鄧小平,現在利用平反鞏固專制難道不會傷及自己?然而結果卻是鄧小平左也是、右也是,而這批知識精英不但沒有人對這種自打自己的嘴巴提出質疑和追究,反而都陶醉於重新回來的風光。他們不但沒有反省自己昔日在知識領域、精神領域的所作所為,而且居然在此時又像三十年代末期那樣再次以「自由民主派」自居。仔細思索,這其實是和鄧小平左也是、右也是血緣相通的一種現象。

對於七十年代末期他們為黨的路線服務,進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的教科書、宣傳化的討論,八十年代初期他們要給政治局領導人進行所謂科學啟蒙,八十年代中期由跟著鄧小平變為歌頌胡耀邦的英明,人們只要跳出那個共產黨所營造的環境就能夠清楚地看到,在東歐,沒有一個共產黨國家的持不同政見知識分子和他們類似,沒有一個自由派知識分子會如此去做。因此,說到底他們至多是有點毛澤東「反對自由主義」中的自由主義,也就是有點不遵守黨的紀律而已,但是就這一點,他們自己的解釋也是,他們不是不遵守,而是對黨的紀律理解不同。

其實,人們就是不跳出這個環境也能夠看出他們的因循。北京大學的李德齊教授,同樣是四十年代參加共產黨,五七年右派,但是平反後拒絕重新回到黨內。八九六四期間更直接抨擊了共產黨的極權專制。

為什麼他們不去、甚至也可以說沒有能力徹底反省文化大革命問題?因為這一批知識精英和鄧小平等共產黨高層一樣,投鼠忌器,不敢徹底否定反省文化革命的問題。雖然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整肅,但是,究其一生卻是和「文化革命」和共產黨血肉相連。

記得八四年,我的一位同學的碩士論文是有關文化革命中對愛因斯坦的大批判,他羅列了很多文化大革命中的批判資料,然而,卻沒有也不想去分析為什麼會產生這樣一個大批判,這個大批判是從哪裡來的。聽他答辯的時候,我坐在台下覺得非常滑稽,因為質詢的導師恰恰都是五十年代以來,用馬克思主義的自然辯證法對愛因斯坦、波爾等科學家打棍子的人,是他們奠定了中國的自然辯證法。他們對此毫無反省和擯棄,甚至在他們八十年代,乃至九十年代出版的書中,人們仍然可以看到這些內容,乃至以前的文章。

洪謙先生,中國的唯一一位正宗當代科學哲學學者,當時是維也納學派僅存的幾位成員,是劍橋大學的特聘博士導師。八五年我的一位同學去拜訪他,問他如何看待我們的幾位導師在所謂思想解放後研究愛因斯坦等科學家的成果,他只回答了一句話,「還是貼標籤!」洪謙先生的這句話讓我思索多年,這說明,這批所謂自由派知識分子,對自己的思想方法沒有進行任何反省和改變,他們以為過去給愛因斯坦貼上唯心主義的標籤是錯誤的,現在給愛因斯坦貼上列寧所說的「樸素的唯物主義」就是一大進步了。殊不知和科學思想和科學哲學,和愛因斯坦科學思想風馬牛不相及的唯物主義的自然辯證法是一根棍子,無論你如何掄這根棍子,從上還是從下、這一頭還是那一頭、輕或重都是打棍子。這種提法的改變就是十多年前筆者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的,不過是雞蛋從大頭吃還是從小頭吃的變化。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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