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美國報人羅森索

⊙廖建明

剛逝世的美國著名報人羅森索（AM Rosenthal），在美國新聞史上留下重要的篇章，數十年不倦地仗義執言。對獨裁政權懷有真誠的憤怒，始終不懈地關注中國人權狀態，曾被中共禦用學者譏為妖魔化大師。

我迄今只到過猶太廟兩次，一次是歡樂的婚禮，另一次是哀傷的喪禮，兩次儀式均美麗而莊嚴。

婚禮在香港半山區羅便臣道還是猶太廟舉行，時為一九九七年底，新郎是當時的英國《泰晤士報》東亞編輯的梅兆讚（Jonathan Mirsky）。出席的貴賓包括當時的政務司司長陳方安生和財政司司長曾蔭權，他們都前往道賀這位資深的中國通。

喪禮在美國紐約市Lexington Avenue的中央猶太廟舉行，日期是今年五月十四日，逝者是《紐約時報》前執行總編輯羅森索（ A．M．Rosenthal）。數百位顯赫的紐約客向這位大概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報章老總作最後致敬。

留下的空白，無人可以填補

梅兆讚目前居於倫敦，我不知道他與終年八十四歲的羅森索是否相識，但我知道這兩位喜愛結「煲呔」的人物有重要的共同地方：兩人都真誠關心中國人，因此順理成章也厭惡中共。

羅森索離去，美國新聞業留下一大片真空，沒有人可以填補損失。羅森索的成就無與倫比，他在《紐約時報》掌舵十七年，鞏固它成為美國輿論重鎮的地位，更加替老闆賺大錢。他力主刊登尼克松政府企圖禁制的《五角大樓文件》，替新聞自由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這些，都是讓人望塵莫及的成績。

但我認為羅森索最難能可貴的地方，是他做了專欄作家後，孜孜不倦為世界各地受壓迫者仗義執言的精神。他是美國主流專欄作家群的唯一例外。

羅森索八六年退而不休轉為撰寫每星期見報兩次的專欄，九九年突然被《紐約時報》辭退前，早已給減半為每星期一篇。他把地盤搬往《紐約每日新聞》，直到二○○四年停止，集中精力寫回憶錄。

我首次見羅森索是十年前，到曼克頓四十三街的《紐約時報》訪問他。他不只是最常談論中國的專欄作家，批評北京的程度更加是最猛烈。當時中國出版了一本名叫《妖魔化中國的背後》的垃圾書，就指羅森索為妖魔化大師。我告訴羅森索有這麼一件事，他覺得獲獨裁政權垂青斥罵，是無尚光榮的事情，所以欣然接受我的訪問。

羅森索在專欄表示：「儘管我們無法劇烈削弱獨裁政權，但扶助或鞏固他們卻是罪惡」。他長期不買中國貨，我有數年也認真跟蹤羅森索這「一人杯葛運動」，但最終失敗，我始終沒有勇氣告訴他。

反感美國對中共暴政漠不關心

對克林頓這傢伙，羅森索跟我有相似的看法。由於老布殊對「老朋友」鄧小平始終太客氣了，我們在九二年美國大選都支持克林頓，因為克林頓說不會再向中國叩頭。我們都太天真，被克林頓的甜言蜜語騙倒，克林頓後來一百八十度轉態，比老布殊的一套更不堪。正因如此，我們都認同小布殊對中國較強硬的做法。布殊總統在二 ○○二年頒發美國最高的平民榮譽--自由勛章--給羅森索，表揚他長年累月關注人權為自由民主吶喊。

我曾經問過羅森索，為何他那麼關心遠在他方的受壓迫者？他的答案很直接：「因為我在那些獨裁政權下也必然是異見者」。他在五十年代出任駐波蘭特派員，就因深入、不客氣報導波共種種惡行遭驅逐出境。他寫的波蘭新聞替他贏得普立茲獎，我猜也更加堅定他反對獨裁的決心。

已故的紐約天主教樞機主教阿康洛John O'Connor說過，羅森索的「憤怒不是虛假的，不是裝出來讓專欄辛辣一些。他的怒氣是真的，就如他筆下的種種迫害同樣真實。」 是的，羅森索每星期談西藏的困境、中國基督徒受迫害、或美國向中國叩頭時，我都感受到他的怒氣躍於紙上。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在《紐約時報》的告別作中，羅森索仍念念不忘中國。他寫道：「過去半世紀美國現實中一項最令人反感的事，就是對中國共產黨的殘暴漠不關心。前所未見的是，美國政府、商界和公眾都願意--其實是熱衷--讚揚和鞏固暴政，趴在他面前，危及我們的軍事科技，全為了貿易利潤這（虛幻的）希望」。羅森索就是如此，一直到最後都堅持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

西藏人點燃香火向他告別

我首次跟羅森索的會面收穫甚豐，返港後在我當時工作的報章寫出了兩大版訪問錄，我沾沾自喜，但總編輯甚為不滿，說「沒有人認得羅森索是誰」，下令不准再寫類似東西，沒多久我也辭職不幹。九七前夕的自我審查歪風，愈刮愈烈。其後我在另一家報章負責論壇版，羅森索已轉往《紐約每日新聞》，他非常大方的讓我間中翻譯他的專欄來刊登，我很感榮幸。

羅森索最後一次前往還是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時，碰巧鄧小平逝世。羅森索在香港發的文章刊於九七年二月二十五日，題為「但他是劊子手」，一語道出他對鄧小平的評價。二○○二年五月，羅森索經香港前往中國，是他最後一次到亞洲來。

香港回歸六週年當天爆發五十萬人大遊行，我剛巧身在紐約，羅森索見到我時自然問及香港情況並寫下筆記。我以為他會在專欄寫香港，但我錯了，羅森索在隨後連續兩星期都談我的家鄉，我樂透了。

自羅森索暫停專欄後，我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再讀到他的文章，此希望現已永遠落空。自去年五月搬來華盛頓後，我也一直希望能有機會上紐約探望羅森索，此希望也成了永恆的遺憾。

喪禮完畢後，我步出猶太廟，一陣香火幽幽地飄來，原來是一些西藏人手持懷念羅森索的標語牌，燃點香火向他告別。我很感動，所有受羅森索力筆支持的人，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位激情澎湃的人道主義報壇巨人。

　　（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