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阿成師在城隍廟口小麵攤的一番啟發,讓阿慶受用至今。現在,一個比起阿成師又大了幾歲的老醫師似乎又要說些人生的經驗,阿慶自然是豎起了耳朵準備聆聽。

  「技術是學得來的,只要你肯花時間,甚麼都沒有問題,但是醫德卻是學不來的,這牽涉到一個人的人品和悟性。」阿慶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我請阿和幫我找木工師傅,難道是我自己找不到一個技術好的師傅嗎?說一句難聽話,以我現在付得起的價錢,我還會怕找不到人嗎?但是我所看過的木工師傅,說實在的,都讓我太失望了!說好聽一些,是土直,要說實話,那就是粗俗、沒水準!完全看不出一個功夫人應該具備的性地(人格)!」

  說著,老醫師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並且用那份眼神很不客氣的上下打量著阿慶。

  正在凝神聽訓的阿慶,心裡頭突然像似不期然的被一根針狠狠的刺了一下,他覺得有點委屈,但是更多的,是一種被傷害的感覺。

  從一進門到現在,這位老醫師就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孤僻樣兒,自己話沒說幾句,但是卻又句句被老醫師或打斷或駁回,可是這孤僻的老頭兒又是一副莫測高深的模樣,自己心裡頭完全不知道他在打甚麼主意。這眼前,他又毫不留情的批評了他們這些做木工人,想起阿成師對他慈愛多於威嚴的照護,想起這些年來他自己所受到的稱讚,阿慶心頭一股怒氣就要發作了!

  阿慶緊握著雙拳,抑制他即將爆發的怒火,他終於能體會臨行前阿和伯的那份憂心了──「原來他真的是個難纏的老人!」

  同時,阿慶也想起他對於阿和伯的保證,雖然那個保證現在想起來顯得有點天真,但是無論如何,如果他現在不能忍耐下來,就太對不起阿和伯了。

  面對神色已經有些難看的阿慶,老醫師還是態度依舊,似乎是意猶未盡的又補了一句:「我想,這大概是和做木工人大多數沒有受過甚麼教育有關吧!」

  阿慶雖然不是無法繼續忍受,但是他卻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不再為做木工人說些話,那麼就太過於軟弱了。

  他盡量使語氣平和,但卻是堅定的說:「前輩,您可能有一些誤解,雖然我們做木人沒受過甚麼太好的教育,但是我相信,我們在工場裡面,師父對於我們的教導和訓練,並不會比在學校裡學得少。我自己雖然連小學四年級都沒有讀完,但是我在做學徒的時候,所學到的那些人與人交往的道理、所受到的訓練,讓我日後在和學校裡的那些同學做比較時,我一點都不覺得我比他們差。這只能說是每個人的命運不同,但是是好還是壞,是不能這樣來判斷的!」

  被阿慶搶白了這一番,老醫師沒有任何反應,臉上依舊看不出絲毫情緒,氣定神閒的抽著他的煙斗。沉默了半晌,老醫師放下手中的煙斗,緩緩的說道:「就這樣吧。我請阿和幫我在你們鎮上找個師傅,原本就是希望在你們那個還有一點做木的傳統的地方,能找到一個比較不一樣的師傅,雖然你合不合我的意,現在還很難說,但是我還是要給阿和一個面子,所以我可以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先去找一本《魯班經》來讀,一個月以後,我再來聽你的感想,我可以給你保證,在這一個月內,我不會讓其他的木工師傅來接這個工作。」

  自己一大段的辯解像是撲在了棉花堆裡,沒有激起一點反應,阿慶真的感到不知所措。老醫師說話為何如此拐彎抹角,要或不要、是或不是,阿慶想得到的只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答案。老醫師的態度卻讓他一點兒也參不透。

  看著阿慶沒有回應,老醫師坐直了身子,雙手扶在椅把上,一副準備起身的模樣。(待續)◇

文/侯念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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