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 醫德與教育

前言

　　周醫生是陳彥玲理事長小女兒的新生兒大夫，他的細心與耐心，讓陳彥玲一見識就知道這醫生一定有他獨特的信念與成長過程。果不期然，周醫生從小到大所遇見的老師，都對他有著深遠的影響。他所注重的醫療倫理，和明慧教育學會所提倡的道德價值，其根本意義都是相同。值此教師節前夕，以本文與每位在第一線上為孩子的未來奠定穩固道德基礎的老師們分享，在生命教育的這條路上，我們一同前進！

遇見新生兒的喜悅

陳彥玲(以下簡稱陳)：第一次見到您是在嬰兒室，當時我正等著將老三推回房間餵奶，您正帶著一群住院醫生來檢查新生兒，只見您非常仔細又輕聲細語的向學生們解釋每個嬰兒的狀況，那種鉅細靡遺、循循善誘的神情就是最佳教師的典範。我看到那些學生在您的教導下，專注的樂於學習，能成為您的學生及被您照顧的孩子真是幸福。

周弘傑(以下簡稱周)：我覺得自己還沒做到像您說的那麼好。面對小朋友，就是需要有一點耐心，我們同仁不論資歷深淺都會有這個特質，都喜歡小孩子。幾年下來，因為整天和小孩子在一起，大家神情都越來越純真。

　　其實，在學生時代我最想走的是老人醫學，因為未來應該是個高齡化的社會，但是當完兵之後，選擇了小兒科及小兒科的次專科——新生兒科，工作的對象其實大多都是早產兒。早產兒和老人剛好是年齡上的兩個極端，最後會選擇小兒科，是因為覺得把小孩子救起來，他對於未來社會的價值比較高。

　　陪著早產兒跟新生兒成長是一件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們還看到很多的奇蹟。許多小朋友出生的時候，狀況不是很好，但後來經過醫護處理，可以健康起來；還有家長給的許多回饋，這些都是讓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原因。

醫療糾紛促使我進一步自省

陳：成為一個盡職的醫生，除了不斷進修醫學知識外，您覺得有哪些是非常需要再突破的？

周：教育！這部分應該再進修。這個工作雖然讓我頗有成就感，而且也是自己很喜歡的工作，但是一路走來還是會有些挫折，也有一些醫療糾紛。以前有個孩子治療的結果不是很好，家屬認為我這邊有疏失，她跟外科關係比較好，一直跟外科醫生抱怨。但這個外科醫生是我學長，他聽了都不禁懷疑，這個媽媽講的那個不負責任的醫生會是我嗎？他所認識的我其實不是那個樣子。

　　不過，我不會去怪家屬怎麼樣，雖然當時我真的已經盡心盡力，但他們有理由去發洩他們的情緒，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反應。其實，這個醫療糾紛促使我再一次的反觀自己：是不是我對家屬的解說或態度還不夠好，因為她提到了，我沒有把她的小孩當做是自己的小孩。這一點讓我反省，在我向她解釋病情的過程中，是不是真的像置身事外一樣。雖然從醫療行為上看，我是沒有錯的，如果沒有去幫這個小孩那才算是疏失，我問心無愧，但覺得，可能在溝通技巧上還需要再改進。

　　在她採取法律行動的同一天，有一個出院多年的早產兒家長，送來親手做的早餐，而且指名我一定要先吃，那剛好是我接到律師信函的同一天。這樣的事情多多少少還是會影響到我們的心情。對於家屬的行動，我覺得還是給自己的反省。

陳：您真是一個有醫德的醫生，就算有人跟您抱怨，即使那應該不是您的錯誤，但是您還是會去反省。的確有可能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進一步要求自己做得更好，更去體諒指責的對方，這就是醫德的表現吧！

老師的影響深遠

周：我從小到大，其實是比較不會講話的那種人。成長過程中，學校生活影響我很多。台中忠信國小的老師們都非常有耐心，小學的三個老師：杜秀琴老師、蕭月娥老師和楊振和老師，我都還記得。剛上國中時，我被分配在放牛班，是因為智力測驗有一大題我找不到題目在哪裡，又不敢舉手發問，國小老師們都為我被編到放牛班，感到錯愕與惋惜。

　　不過一學期之後，我被一個升學班的導師楊明玉老師調過去他們班。當時同學為了要看我有多少能耐，故意選我當班長，就這樣一路當了兩年半的班長。

　　國中階段其實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同學感情很好，老師們大多剛從師大畢業，很年輕，跟我們都很好。

　　因為家庭經濟的關係，總以為日後要讀台北工專。考台中一中是因為我是全校第一名畢業，一定得去考，要給學校一個交代。楊老師知道我因為經濟關係必須選擇台北工專後，拿了兩萬塊，叫我去讀台中一中，還說錢是他親戚熱心提供的，但我想應該是老師自己出的吧！

　　高中又碰到很好的老師王文河，每個學生都可以跟他深談。他每個晚上打電話給我，跟我講事情如何分析、他的邏輯以及對事情的一些看法等等。前陣子王老師來台北，他帶的最後一屆學生已經讀大二，都是很優秀的學弟，也是家庭有一些困難，他希望明年能找我接手。我自己是這樣走過來，當然答應老師要幫忙！老師的確對我的做人處世影響很深遠，原本我最早的志願是要當老師，因為老師可以無微不至的幫助學生，讓他們轉變得更好。

我應該是屬於病人的！

周：上大學之後，發現其實我們都不是很聰明，而是苦讀型的學生，而台大的人才非常多，所以就有點迷失，自問只是因為成績到了，就要唸醫學系嗎？醫科到底是不是自己真心想讀的？徬徨了一段時間，也跟高中的王老師通信思索這個問題。明確自己適合從醫，最大的轉變是到了五年級實習，開始接觸病人的時候。前四年就是讀書，成績不是很好，但開始跟病人接觸後，就覺得很有趣。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覺得自己應該是屬於病人的。

陳：這個經驗很值得老師、家長們參考，打破了我們在教育上的迷思！如果「知識」成為衡量人的唯一標準時，就會讓人陷入一種假象，以為擁有知識就擁有掌控一切的力量，可是真的把他放到生活中去處理人、事的時候，馬上就暴露出很多的不足。

周：跟病人接觸的時候，覺得病人也是一本教科書，從這裡學習，我就覺得沒有那麼枯燥，這個就很有趣了。

陳：您從接觸病人發現這是一個有趣的事情，到確定自己應該屬於病人，這個歷程似乎還是有一段時間。您最後是怎麼琢磨出來自己是應該屬於病人的？

周：舉個例子吧，一天晚上我被醫院緊急叫來，那小孩原本的狀況非常不好，但處理之後，就馬上眼見一個生命的重新好轉，一前一後，著實有著天壤之別。離開醫院的時候，雖然已經是早上三點多，天下著雨，摩托車又發不動，但是心裡覺得很快樂，很踏實。

陳：真正是為別人付出，再怎麼辛苦都無所謂了！

周：對，就是這一點。有些人從研究論文獲得成就感，而我的成就感比較多是來自這一部分。我覺得醫學教育現在的一些改革，正補足了這一部分。如果未來有機會出國進修，我會選擇醫學教育，因為自己還是最喜歡當老師。

陳：有一本書《醫院裏的哲學家》（Troubled Voices：Stories of Ethics & Illness），作者詹納博士（Richard M. Zaner）是美國范得比大學醫學中心醫療倫理研究所所長。他再三強調病人、家屬與醫療者溝通是最重要的。他認為，醫病關係應當是彼此接納，替對方設想的行為，這種關係他稱之為「親和行為」（affiliation attitude）。他說，「透過交談、對話才能使人瞭解到自己個人的問題，以及真正的處境，與病人閒話家常，甚至只是單純的拍拍病人，在在都可以積極表現醫者的將心比心（empathy）。」

　　「面對這些病患，很難與他們保持距離，置身事外。我們即使只是透過書中的故事認識他們，也不會覺得他們與我們無關，或只把他們的遭遇，當作故事看看就算了……我們不但無法與他們擦身而過，對他們視而不見，反而會深深同情他們。就像史懷哲所說的：喚醒我們的道德意識。」

周：的確，常跟學生在講，我們這個科很習慣花蠻多時間讓家長去問問題，即使他今天是來看感冒，不是因為早產。

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事情做好！

陳：醫生是一種壓力很大的工作，您可以談一談如何在當下處理所面臨的壓力嗎？

周：有個學長的孩子，從台北縣的某大醫院新生兒加護病房要轉診到台大來，我們一組醫護人員等了近五個小時，才看到孩子，因為他的情況太緊急。他一從加護病房離開要送上救護車時，就又被送回加護病房，就這樣來來回回，在加護病房與救護車之間花了四個多小時，我們一組人好不容易等到孩子，一看，那孩子的胸部兩側已經插了四條管子，只剩下胸口的位置。我就在老師、學長及醫護團隊的注目下，完成了插管手術，孩子的病情也隨之好轉。

陳：光聽起來就很緊張，更何況是人在現場。您是如何克服這麼大的壓力？

周：的確是很大的壓力，但是我沒想那麼多，唯一的念頭就是把事情做好。

陳：真應了那句話「勇者無懼」，當一個人能拋開別人評論自己的眼光時，純然為對方著想，不計自己的名利、得失，這種無私的力量就能將緊張、遲疑等負面壓力摧毀無形。

　　一個看似平凡的醫生故事，因為單純的守善心、重醫德而格外可敬。祝福周醫生，您已經是個最好的老師，因為「教育無他，愛與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