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 不需要理由

　　信步走進書店，想給女兒挑幾本合適的圖書。

　　駐足在兒童讀物書架前，眼前的情景讓我的心不由得一陣感動：十幾個孩子在書架間狹窄的過道裏或蹲或站，無一例外地都手捧書本，看得津津有味。那份專注與投入，使他們幾乎沒有感覺到我這個成年讀者的侵入。這些孩子，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六、七歲，身邊都沒有大人陪伴，相對於成人讀物區那些走馬觀花似的瀏覽，他們臉上那份沉靜與癡迷，無疑成了圖書館裏一道令人心動的風景。我欣慰於孩子們在沉重的課業負擔下還能有自由閱讀的時間，也滿心愉悅地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一個個充滿誘惑的名字在我眼前跳躍，冰心、鄭淵潔、安徒生、格林……都是孩子喜歡的，也是我喜歡的。我欣喜地翻閱著這些散發著墨香和充滿童趣的圖書，一時竟無從選擇。這時，一套「愛藏本系列」叢書映入我眼簾。我放下手中的讀本，抽出其中一冊隨意翻閱，沒想竟被書的前言和故事內容的精彩提示深深吸引，我愛不釋手。

　　但我仍未確定是否購買，又伸手拿起了另一本——《艾麗依絲漫遊仙境》。早就聽說過這本書，只是一直未曾有機會讀過。興奮地瀏覽著故事梗概，整個身心似乎也沉醉在夢幻般的仙境。

　　這時，感覺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我。抬起頭，只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臉蛋漲得通紅，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我，眼神裏流露出一種熱切的期望。我微微一笑，他少了些許羞澀與拘謹，開口說話了：「阿姨，這本書你要買嗎？」迅速掃視一下書架，這是最後一本了。我頓時讀懂了他注視的目光，便不假思索地說道：「我要買。」剎那間，失望明顯地寫在了男孩的臉上。

　　「唉～」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默默地轉過身，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圖書，沒精打彩地翻看起來。

　　望著這情景，我頓時有了一種不安和愧疚的感覺。我很想說，孩子，這本書你拿去吧。可想到女兒期望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匆匆付完款，像做賊般逃離了書店。

　　餐桌上，我把這件事講給女兒聽。當我說到「那小哥哥問我，阿姨，這本書你要買嗎？」女兒一下接嘴過去：「那你就給他呀！」

　　我怔怔地望著女兒，竟一時語塞。女兒又追問道：「後來呢？」我喃喃道：「我說我要買。」「唉～」女兒放下手中的碗筷，一聲長歎，「你為什麼不給他？」「為什麼？因為我愛你呀！」我試圖為自己爭辯，「難道你不喜歡我今天給你買的書嗎？」「當然喜歡，可是我覺得一個善良的人應該幫助別人。」女兒毫不掩飾對我的不滿。

　　望著七歲的小女兒，我似乎面對的是一副陌生的面孔，既有些驚異，又有些感動，「噢，真對不起……」 我輕聲說道。

　　我們常常把善良掛在嘴邊教導孩子，然而當善良遭遇考驗的時候，又總是以種種藉口滿足自己的私慾，讓善良沒有存在的理由。女兒簡單的直白讓我羞慚：善良是應該的，善良不需要理由！

　　夜裏，躺在床上，我怎麼也睡不著，小男孩失望的眼神和女兒不滿的神情交替在我眼前閃現，我的心似乎被一根纖柔的鞭子抽打著，不時發出一陣陣令人窒息的震顫。不禁又想起前日在醫院發生的一幕——

　　這天，我到醫院看病。在治療室外等了許久，終於聽到護士叫我的名字。輕輕推門進去，只見一個年輕女子還一動不動地躺在治療台上。小護士大聲叫道：「起來，該下一個了。」那女子極其費力地支撐起虛弱的身體，慢慢下床。她用微弱的聲音懇求：「醫生，把你們的電話借我用一下好嗎，我叫我男人來接我。」「沒有！到外面打公眾電話去！」「那把手機借我一下吧，我給錢。」女人乞求著。見護士仍然不理，我不由得有些同情。正想把手機遞過去，卻聽護士大喝一聲：「該你了，快上去。」我趕緊聽話地躺上治療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拖著沉重的步子吃力地向門外挪去，耳畔還傳來她近乎呻吟的哀求：「借一下手機吧，我給錢……」直到治療室的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許多時候，行善只是舉手之勞，於我們自身或許並無缺損。可我們總是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他人的需求之前，因而常常在最需要表現善良的時候，卻與它失之交臂。久而久之，我們便把冷漠視為正常，把自私視為應該。當我們慨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時候，卻忽略了自己也是始作俑者。

　　如果能再次遇到那個小男孩，我一定送他一本《艾麗依絲漫遊仙境》，以彌補曾經留給他的遺憾；如果能再次遇到那個年輕女子，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手機借給她，讓她不至遭受身心的雙重傷害。

　　因為，善良不需要理由！◇

                                                                        文／黃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