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到訪書店,新書架上赫然看到線裝書,名為《聽雪小稿》,彷彿穿越時空而來,不禁眼前一亮。薄薄的小冊,裝幀古雅,印墨字樣皆有舊刻本風致,我只嫌紙色太雪亮。翻開一看,盡是文言文和舊詩詞,寫得自然流暢,清新可喜,不是許多現代人筆下那種捉襟見肘的偽文言。還以為是甚麼老頭寫的,問一下書店店員,才知道作者是早稻田大學研究生大木拓海。這樣的奇書,當然二話不說就買了。
翻查網上資料,大木拓海現年才廿九歲,去年起留學北京,進修中國文學。《聽雪小稿》除了收錄他的詩詞,還有一篇自序,以及兩個大陸學者寫的序跋。作序者鱗齋形容大木「眸子清炯,臞然鶴立,燁若玉山」,初識時,見這位日本青年漢文應答如流,對中國詩史、名家優劣瞭如指掌,不禁為之驚訝。大木學詩已逾十載,入早稻田後,追索江戶明治的文化遺響,並上溯唐詩宋韻,逐漸形成自己的詩風。
「聽雪小稿」這書名,大木君在自序解釋:「蓋雪之為物,清而無濁,聽而不厭;故山寒夜,詩窗燈火,惟有此聲之與我相守,因以名之。」「聽雪」之名,我覺得很能反映其詩作的雅潔。此書收入他自2019年(己亥)至2025年(乙巳)的作品,大多寫扶桑風物,如這首〈看芳野櫻〉:
春月風光信可誇,櫻雲密密爛於霞。
任他唐土無來處,此是扶桑第一花。
但隨手一翻,竟給我看到2024年有首〈香港感懷〉:
墨衣愁坐夕陽中,蕩漾香江亦染紅。
只願素蘭凋落後,九龍銜燭照溟濛。
作者有一短序(標點是我加的),說:「己亥歲,余獨客香港。於時,人眾二百萬雲集,隨處抗議,至今已五年矣。追念之,而改舊作,原為〈己亥雜詩〉之一。」
這首詩我唯一想解釋的,是「九龍銜燭」的典故。漢人王逸解釋〈天問〉「日安不到,燭龍何照?」一句時,說:「天西北有幽冥無日之國,有龍銜燭而照之也。」這條照亮幽冥地域的燭龍,當然是古代神話,但「九龍」一詞則使人聯想到香港的「九龍」區。大木拓海串連起現代地名和古代神話,把「九龍」想像成一條銜着燭火的龍,於黑暗迷濛之中發光發亮,意在言外,甚富巧思。
鱗齋在序中評點當代詩壇,若有所指的提到近世幾經浩劫,詩道凌夷,時人的詩有四個弊端,即「諂諛空泛」、「油滑尖巧」、「湊泊滅裂」和「惟是新奇」,而大木君的詩則「謙沖雅靜,靈氣天成,而格意自高」,且「法度嚴整,祖述有自」,不禁慨嘆「禮失求諸野」。我讀畢此書,深有同感,極佩服大木拓海。一個現代日本青年,能把中國舊詩寫到這個水平,真不簡單,說他是現代的晁衡(唐代的日本留學生,原名阿倍仲麻呂),也可謂當之無愧。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自「馮睎乾十三維度」Patreon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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