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在明愛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的一次昔日農耕工具的展覽中,回憶起往昔生活的圍頭婆婆,在無意間哼起多年前婚嫁時唱的歌來。社工們如獲至寶,忙詢問這是甚麼歌,婆婆們你一言我一語,向社工們解釋歌詞的意思。原來不止一位婆婆會唱,這一帶動,多位婆婆憶起當年唱過的歌謠,當年的回憶湧上心頭,這是她們結婚前唱的一種歌謠——哭嫁歌。自此之後,龍躍頭的明愛社工們在日常工作多了一項任務——記錄整理婆婆哼唱的歌謠。

位於粉嶺鄉郊的龍躍頭,據明愛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的研究指出,龍躍頭社區居民主要有鄧氏族人和客家人,仍保留著豐富的傳統圍頭和客家文化。如今的婚禮儀式與過去相比簡化了許多,追蹤溯源,抽絲剝繭,細心聆聽,透過龍躍頭長者們的回憶和歌謠可以了解到,當年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嫁娶年代,當中繁複的禮節,實則蘊含著很深的意義。


圍頭婆婆的嫁衣——紅衫綠裙。(受訪者提供)
圍頭婆婆的嫁衣——紅衫綠裙。(受訪者提供)

傳統婚姻禮節中的「哭嫁」

男女締結婚姻,不僅是個人的終身大事,也是祖宗血脈的延續,婚禮是一種嚴肅的禮儀。《禮記・昏義》中說:「昏禮者,禮之本也。」周公制禮作樂,制定了嫁娶禮節「三書六禮」——「三書」指聘書、禮書、迎書,「六禮」包括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男女雙方透過鄭重其事的儀式,婚姻得以締結,得到上天、父母的認可。


圍頭婆婆的嫁妝。(受訪者提供)
圍頭婆婆的嫁妝。(受訪者提供)

在傳統的婚姻生活中,女子出嫁意味著遠離父母,成為夫家的一員,餘下的時日要全心全意侍奉丈夫,照料家庭。在「親迎」禮節的前夕,新娘出嫁前幾日,新娘和姊妹們會邊哭邊唱,謂之「哭嫁歌」,歌聲中透著對親人的不捨,對未知生活的惆悵。

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葉德平博士談及「哭嫁」的意義提到,女子要離開父母,嫁入素未謀面的丈夫家,到一個新的環境生活,不捨得原生的家庭,在詠嘆的歌聲中表現出倫理親族的感情,對父母、兄弟姊妹述說離別之情,表達對原生家庭的眷戀。


嫁入龍躍頭村的婆婆袁如波(左)和萬金蓮(右)。(陳仲明/大紀元)
嫁入龍躍頭村的婆婆袁如波(左)和萬金蓮(右)。(陳仲明/大紀元)

在圍頭婆婆萬金蓮唱的《疊櫃歌》中描繪出嫁前的場景:「我新叠呢條六幅布,後叠羅裳帶吉祥,麻布衣裳叠落我太平櫳,我奴我愈着愈歡容,叠剩呢條交返比我爹就華堂上,綠豆無彊福祿兼壽長。借爹屋樑嘆金思愁,鴻福精英歸爹宅堂。」她解釋,女子出嫁前把具有好意頭的布留給父親,寓意祝福和感恩。


嫁入龍躍頭生活,從豆蔻年華的少女到如今白髮蒼蒼的老人,圍頭婆婆感嘆時光飛逝,青春不再。(受訪者提供)
嫁入龍躍頭生活,從豆蔻年華的少女到如今白髮蒼蒼的老人,圍頭婆婆感嘆時光飛逝,青春不再。(受訪者提供)

口耳相傳的「哭嫁歌」 記錄嫁娶文化

龍躍頭婆婆萬金蓮和袁如波提及,學習「哭嫁歌」是在圍村中的「女仔屋」,這裏是未婚女子聚集的場所,在婚前會到這裏學習「哭嫁歌」。在龍躍頭村,女子出嫁前,會留在家中的閣樓,故女子出嫁又稱為「出閣」。新娘一邊哭,一邊唱哭嫁歌,「有梯上閣無梯落,無梯落閣嬸嫂來傳」《上頭歌》描述「出閣」的情景,意思是女子下閣時,梯子已被取走,代表出嫁是一條不歸路,由嬸嫂幫忙在閣仔傳新娘下來,另有親友姊妹在地面接住。

圍頭婆婆袁如波唱起《上頭歌》,這是一首經典的哭嫁歌,當中很多細節的描述,反映出女子出嫁的習俗。女子在出嫁前的傷感,並提到婚後身份的轉變,表達「從一而終」的傳統觀念,也在歌詞中體現出來:「出世嗰年逢綠水,今年無運又逢返。多謝井欄三點水,多謝後園碌柚葉在。牙落梳頭梳到尾,二落梳妝點似舊時。」意思是出生的那天用碌柚葉洗身,為的是洗走厄運,在結婚這年「無運」,要再洗「綠水」(碌柚葉水),感謝家裏的井欄水和後園碌柚樹自她出生至今仍在,眷顧保佑著她,藉此表達對家的惜別知恩。「牙落」另寫作「牙駱」,是木梳的土語。上頭儀式「一梳梳到尾」,告誡婚姻也要從一而終。「二落梳妝」表達婚前婚後髻款不同,象徵身份的分野。

聆聽記錄非物質文化遺產 社工獲益良多

2014年,「哭嫁歌」被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2015年起,明愛龍躍頭社工展開了記錄和整理圍頭婆婆吟唱歌謠的項目,透過口述歷史、錄影、錄音等方式,反覆與受訪者確認後,將所記錄的歌謠集結成書,《傳統圍頭.客家歌謠與昔日鄉村生活誌》光碟和《明瓦口一瞥驚鴻——龍躍頭圍村新娘的末代哭嫁聲》書冊、紀錄片《拾圍安歌》由此誕生。同時在今年「樂山・樂水・樂土・樂根源」地區生活文化展設立了一個「客圍歌謠」展區,精選不同的歌謠與眾人分享。


《明瓦口一瞥驚鴻——龍躍頭圍村新娘的末代哭嫁聲》書冊。(受訪者提供)
《明瓦口一瞥驚鴻——龍躍頭圍村新娘的末代哭嫁聲》書冊。(受訪者提供)


《傳統圍頭.客家歌謠與昔日鄉村生活誌》光碟。(陳仲明/大紀元)
《傳統圍頭.客家歌謠與昔日鄉村生活誌》光碟。(陳仲明/大紀元)


紀錄片《拾圍安歌》海報。(受訪者提供)
紀錄片《拾圍安歌》海報。(受訪者提供)


今年「樂山・樂水・樂土・樂根源」地區生活文化展設立的「客圍歌謠」展區。(陳仲明/大紀元)
今年「樂山・樂水・樂土・樂根源」地區生活文化展設立的「客圍歌謠」展區。(陳仲明/大紀元)

社工陳國明在龍躍頭社區服務多年,和村民們建立起深厚的感情。他提到,記錄「哭嫁歌」和其它的歌謠並非易事,當中夾雜著很多的方言和只有當事人明白的詞彙,需要經過多方考證才能確定其含意。從獲得婆婆的信任開始,一步一步與她們深入交流,才發現更多的寶藏。


社工陳國明在龍躍頭社區服務多年,和村民們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受訪者提供)
社工陳國明在龍躍頭社區服務多年,和村民們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受訪者提供)

社工莊慧琪(Natalie)表示,過去和婆婆傾談總集中在她們的身體狀況、家庭瑣事,自從展開了口述歷史計劃,好像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她們:「知道了很多她們過去的生活經歷,這些歌謠蘊含著她們的故事。除了唱歌,還發現她們會織花帶、做傳統小食,我們對圍村習俗也有了更深的認識。婆婆跟隨著參加明愛舉辦的豐富文化活動後,也建立起她們的信心,她們覺得自己年輕了。」整理歌謠的過程令她感受到這是一項「搶時間」的任務,不時傳來參加口述歷史的婆婆離世的消息,若小組成員不能抓緊時間記錄,這些歌謠或不再為人所知。


《拾圍安歌》紀錄片放映會後的交流環節。(受訪者提供)
《拾圍安歌》紀錄片放映會後的交流環節。(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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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入龍躍頭生活,從豆蔻年華的少女到如今白髮蒼蒼的老人,圍頭婆婆感嘆時光飛逝,青春不再。唱起一首首「哭嫁歌」,喚起她們內心深處塵封的記憶,回想起當年結婚、生子、養家的場景,仍別有一番感慨。社工們亦十分珍惜和婆婆在一起談天、唱歌的時光,盼在有限的日子裏,繼續把圍頭婆婆的故事書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