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 vi-Strauss 1908~2009)素有「現代人類學之父」之稱。二戰前,年輕的李維史陀曾經到過巴西、印度、緬甸等熱帶地區,進行有關人類學的田野調查,1955年終於寫下《憂鬱的熱帶》。在叢莽深處的原始部落裏,他看見人類社會的原初型態,而,文明與野蠻之間,其實連一線之隔都不存在。
一名人類學家的成長
我懷疑我會那麼快就決定放棄哲學而改學人類學,可能還有一些更為私人性的理由,使我對哲學感到厭惡,因而尋求一種逃避之道。
我在「蒙德馬桑中學」愉快地教過一年書。一邊教一邊準備教材。接著我被調到拉昂。
到了拉昂之後,學期一開始,我就痛苦地發現,從此以後得一輩子重複教授同樣內容的課程。我的心靈組成中有一項特殊的性質──無疑是一種弱點──就是我很難對同一個題目專心兩次。
一般說來,中學教師資格鑑定考試被看做是一種非人的試煉,任何人一旦通過了,只要他願意,就可以一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對我而言,情形正好相反。
我第一次參加考試就順利通過,是同年考生中年紀最輕的,而且,準備那些原理、理論、假設等等,並沒有使我覺得精疲力盡。我的折磨來得比較慢,教了一年書以後,我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再上台講課,除非每年都讓我教新的課程。
當我必須為學生口試的時候,這問題變得更加尷尬:由於題目是隨機抽出的,我完全不能確定考生到底應該怎樣回答才算正確,連最笨的學生似乎都能把該說的答案全都完整說出來。似乎只因為我曾一度用心思考過這些題目,它們就這樣從眼前消失不見了。
我現在時常這麼想,人類學之所以會吸引我,是因為人類學研究的文明和我自己特殊的思考方式之間,有一種結構上的共通之處,而我自己(當時)覺察不到。我沒有興趣明智地在同一塊土地上年復一年的耕耘收穫、收穫耕耘,我的智力是新石器時代式的,猶如原始的燒墾農業,不時在未曾探索過的地方放火,使那些土地得到養份,從而收穫一些作物,然後遷移到別的地區去,把燃燒過的大地拋在身後。不過,在那時,我還沒能自我察覺到這種較深層的動機。
一個土著社會及其生活風格
土著貴族展示階級地位的方法,是在身體繪圖或是刺青,後者類似貴族的家徽。他們拔除臉上所有的毛,包括眉毛和睫毛在內,他們很鄙夷地稱濃眉的歐洲人為「鴕鳥兄弟」。
貴族男女在公共場合出現時,都有奴隸和隨從跟班,這些跟班一聽到貴族們有所吩咐即刻行動,而且揣測他們的心理。
即使在一九三五年的時候,掛滿飾物、畫滿圖案的(貴族)老太婆們是最好的設計家,她們也不得不為了放棄藝術創作(在身體繪圖或是刺青)而感到抱歉。放棄的原因是﹕以前服侍她們的俘虜奴隸(cativas)都不見了。在那力客還有幾個以前的「查馬可可奴隸」,現在已融入一般社會之中,但其他人對他們仍維持相當尊重的上對下的保護照顧態度。
連西班牙和葡萄牙征服者都被這些土著貴族的高傲態勢嚇住,而以貴族頭銜「唐」和「唐那」來稱呼他們。
有人說,白人婦女如果被姆巴雅人逮捕,一點都不用害怕,沒有一個戰士會玷污她,因為他怕自己的貴族血液被污染。有些姆巴雅土著貴族的婦女拒絕和總督夫人見面,她們覺得只有葡萄牙皇后才有資格與她們為伍。
另外一個叫做唐那‧卡特琳娜(Dona Caterina)的貴族婦女,拒絕了總督馬托格羅索的邀請,因為她當時正是適婚年齡,她怕去了以後,總督會向她求婚,那時她既不願接受一個不相稱的求婚者,又不願因拒絕而得罪他。
這是一個對我們視之為「自然情感」相當厭惡的社會。舉例來說,他們非常不喜歡生育兒女,墮胎和殺嬰。這群人的延續是靠收養而非靠生殖。戰士出征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搶別人的小孩。在十九世紀初,有人估計,某個瓜伊庫魯族群的人口中,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是原本的血統。
赤道無風帶
人們經常稱讚里約熱內盧很美,但我卻無法動心。其中原因實在也很不容易說明白。
我覺得里約熱內盧這個城市與其周邊環境的比例失衡。糖麵包山、駝背山以及其它備受讚譽的自然景觀,在一位正要進入海灣的旅行者眼中看來,像是一張缺牙少齒的嘴巴裏凌亂凸起的牙根──這些凸起的部份經常被厚重的熱帶霧氣籠罩著──這些山太小,跟無比遼闊的地平線一點都不協調。
如果想觀賞海灣,最好是從陸地這一側的高處往下看。俯瞰海灣時所見的景觀和紐約給人的感覺正好相反。在里約熱內盧,大自然本身看起來好像是一片尚未完工的建築工地。
同時,單憑眼睛所能見到的景觀,根本無法看出里約熱內盧海灣有多遼闊。而且船行的速度緩慢,必須小心避過海灣裏面的大小島嶼。
忽然從長滿樹木的山坡上吹下來的風和涼快的感覺,使人提早觸摸到花卉及岩石那般,旅行者預先嘗到這片大陸的特性,雖然實際上還看不見它們。
這使人又想起哥倫布的描述:「樹很高,好像碰到天頂;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些樹終年不會落葉;我曾在十一月的時候看見這些樹葉新鮮油綠得像是西班牙五月的樹葉;有些樹甚至正在開花,有些則結著果實……只要一轉身,到處都聽得見夜鶯的歌聲,同時有數千種不同的鳥類為牠們伴唱。」
這就是美洲。它的存在,由里約熱內盧海灣霧濛濛的地平線在黃昏時刻生趣盎然的種種活動跡象組合而成;但是,對於一個新來者而言,那些活動、形狀和亮光並不代表某個省份、村莊與城鎮;它們也不代表某座森林、草原、河谷與景觀;它們也不代表生活其中的人們的活動與工作。那些人相互之間是陌生的,因為他們都各自侷限於自己的家族與職業之中。
整個景觀構成一個既殊異又綜合的整體,環繞在人四周的,並不是無數的個別生命與事物,而是渾然一體的、令人驚歎的存在:新世界。◇(待續)
——節錄自《憂鬱的熱帶》/ 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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