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斯睜開雙眼,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赤身裸體、渾身瘀傷,但似乎還活著。這是怎麼回事?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但為何他對此全無記憶?
這個屋舍傾圯、頹敗荒涼的地方,是地獄、來生,或是世界終結後的樣貌?
他到底在哪裏?
迷惘中,他瞇著眼痛苦地望著高升的日光。他環顧四周,努力消化,去看、去理解。
他好像躺在一條鋪在房子前院的混凝土步道上,步道從人行道一路延伸至身後的大門。
但這不是他家。
而且,不對勁的事還不只這一樁。
他用力到幾近喘氣地呼吸了一會兒。他思緒茫然,視線逐漸變得略為清晰。他感覺自己打著寒顫,用雙臂環抱自己,感覺有東西濕濕地附在他的……
這不是他的衣服。
他低頭一看,只是生理反應趕不及下指令的念頭。他又瞇起眼,設法看個仔細。這些好像根本不是衣服,只是幾條勉強可稱為襯衫或褲子的白色布料,與其說是衣物,其實更像緊黏在身上的繃帶。而其中一側,繃帶濕了……
他止住念頭。
不是被海水弄濕的,不是浸在他剛……
(溺斃)的,又鹹又冷的海水。
而且身子只濕了一半。另一半,貼著地的另一半雖然冰涼,卻挺乾燥。
他左顧右盼,困惑得不得了。因為唯一可能沾濕他的只有朝露。太陽低垂,看樣子肯定是早上。他甚至可在身子底下一直躺著的地方認出一塊乾掉的輪廓。
彷彿他在那裏躺了一整夜。
但是不可能呀。他對冬季酷寒的海水記憶猶新,頭頂深灰色的冰冷天空絕不可能讓他撐過一晚。
但天空變了樣。他抬頭一望。這根本不是冬季的天空。他覺得冷只是因為清晨的寒意,這說不定是風和日麗的一天,說不定是夏天。跟海灘的凜冽冷風天差的遠。跟他……
跟他死去當天差的遠。
他又花了點時間呼吸,可以的話,只做呼吸這個動作。圍繞他的只有沉默,只有他自己發出的聲音。
他慢慢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棟房子上。等雙眼越來越適應光線,幾乎像是等它重新適應「看」的動作時,房子的模樣也越來越清晰明朗。
接著,穿過迷濛的五里霧,他感覺被層層裹住的心微微一顫。
輕輕一拂、一個暗示、輕如一片鴻毛的是……
是……
是熟悉感嗎?
* * *
他試著起身,熟悉感消失了。起身好難,出奇地難,他也果真起不來。他感覺身體虛到一點力氣也沒有,肌肉連最簡單的指令都執行不了。光是把腰挺直坐好就讓他上氣不接下氣,他還得暫時停止動作,再歇口氣。
他又試著起身,儘管一度晃得厲害,但終究成功了。他腦袋無力,有如千斤重,身子仍舊直打哆嗦。包覆他的白色繃帶豈止不保暖,更令他猛然驚覺的是,其實自己衣不蔽體。他的兩腿、軀幹和雙臂被緊裹著,整個背部也大半如此。不過令人費解的是,從肚臍一直到大腿中段,無論正面背面,這一整片都赤裸裸地面對世界,最私密的部位也教人難以置信地露在外面迎接黎明。他瘋了似地想把襤褸布料往下拉以遮蓋私處,可是那幾塊破布卻緊黏著皮膚。
他只好用手遮擋,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被別人瞧見。
但這裏沒人。一個人都沒有。
這是一場夢嗎?他不禁暗忖,那幾個字宛若從千里之遙的彼端,慢慢向他游來。死前的最後一場夢?
每座庭院都跟這裏一樣雜草蔓生。幾戶有草坪的人家,如今草已長到及肩高,好似片片原野。
路上停著車,可是車子覆滿厚重的塵土,而且幾乎每輛車都因洩了氣的四個輪胎而下陷。
眼前毫無動靜。沒有車子駛過馬路,而且從野草的外觀看來,已是經年累月沒有來車。他左邊的馬路不斷延伸,最後與一條更寬的大街會合,看樣子那是條熙來攘往的大馬路。不過路上也沒有行駛的車輛,他還看見路上開了個四、五十呎寬的巨洞。洞裏似乎長了一整片野草。◇(待續)
——摘自《我死了,然後呢?》/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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