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56）

那個年代裏，我們在極艱苦的生活環境和極恐怖的政治鬥爭中生存，偶爾也能享受到大自然星光點點的奧祕和奇趣，實在是一種難得的樂事。動物是很聰明的，無論是大自然中的獵者還是被獵者。牠們在追蹤和逃命過程中所顯示出的智慧和能力，我們即使是經過一定程度的學習和訓練，同牠們相比都自嘆弗如。

「守株待兔」是古時的寓言，可我們卻碰到過「守桿（電線桿）捉兔」的故事。一天午飯後回到宿舍，人們看到大南灘方向有老鷹在飛翔中不斷地向下俯衝，班長說準是老鷹在捉兔子。我們趕緊跑到渠堤上去看。兔子在地面跑，老鷹在空中追，強對弱、空對地，又是在沒有青紗帳的一馬平川上，老鷹占盡了優勢。可那隻兔子也不是好對付的，看著老鷹俯衝下去，可不知為甚麼，接著又展翅升上空中，多次重復同樣的方式。追逐的方向朝我們而來，雖然越來越近，可我們由於站得地方不夠高，只能看到兔子身後揚起的飛塵，還是看不清兔子的逃命戰術。二排在大南灘井架上的人後來告訴我們，那奔跑中的兔子突然停住，四腿朝天躺在地上，老鷹便不敢向下撲了。

接下來的情況更具有戲劇性，地面逃命的兔子和空中追殺的老鷹肯定都發現了前面的人，離打井的工地已不到三十米遠，但二者在情急逃命和志在必得的驅使下，並沒有改變大方向和放慢速度。突然間，兔子鑽進了我們一個多月前才卸在那裏的水泥電線桿中（水泥電線桿是空心的，大頭一方有口）。老鷹也仍然不放棄，落在井架附近堆積的涵管上，守著那根電線桿。結局很簡單，二排的人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們從井架上下去，用煙將兔子熏了出來，白揀了一頓肉吃。那隻兔子很大，有七斤多重。

人工播種高產玉米時，大概是在四月。那幾百畝水澆田叫九號地，東面是排洪河，南面有一處夏秋季用的牛欄。那處牛欄除了門是粗木柵欄外，周圍全是齊肩高的土牆，春天時是空閑的。那些天全連的主力都在九號地會戰，中午炊事班用驢車將飯送到地頭，大家吃完飯稍歇一會兒就接著幹。有一天，炊事班的兩條狗，一條黃色大些的叫大楞，另一條黑白色小些的叫虎子，也跟著送飯車去湊熱鬧。大家吃飯時，兩條狗在排洪河邊狂吠不止，龍排長說牠們可能發現了野兔、狐、獾一類的東西，但人們工作都十分緊張，誰也沒有閑情去理睬牠們。

飯後大家開始幹活了，那兩條狗卻吠得更凶，邊吠邊拼命地刨、挖河岸邊的一個土洞口，炊事班的人喊牠們都不聽。「快看呀！」突然間有人大聲喊叫。原來是一隻狐狸竄了出來，全身火紅，奔跑起來像燃燒的火焰，長又大的尾巴飄舞在飛馳的身後，實在美得驚人。兩條狗緊追不捨，而且配合得十分好，時而尾隨其後，時而左右夾擊，又時而一條緊追，另一條繞上前攔截。情勢扣人心弦，那隻火狐一次接一次地陷入危境，可一次又一次地擺脫出來。但牠想渡過排洪河，逃往東岸的目的總是被兩條狗察覺，將牠阻擋在西面自己的地盤上。火狐很快便改變了策略，不再試圖向東逃，轉而向南，奔向牛欄方向，即使距離人們近一些，牠也不在乎了。牠躍上牛欄的土牆，跳了進去，兩條狗也跟著躍上牆，跳進去；牠接著又躍上牆跳了出來，兩條狗也跟著跳了出來，如此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不斷重復。

起初我們以為那火狐被狗追暈了，失去了方寸。直到兩條狗的動作笨拙和慢了下來，我們才明白到火狐的意圖，牠在利用自己輕巧靈便的長處，設法使兩條狗陷入疲勞，再尋機逃跑。在火狐的跳牆策略中，兩條狗無法像在平地一樣，對牠施行夾擊和攔截，牠輕鬆多了。大概過了不到五分鐘時間，火狐像是表演般單獨在牆頭上跑了一段後，躍下牆徑直向東奔去。兩條氣喘嚧嚧的狗落後了二十多米，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火狐跳入排洪河，游向了對岸。我像是自己逃了命一樣，好容易鬆下一口氣。慶幸火狐能夠逃出生天。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