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當時在正式辦理參加工作的手續時,如沒有畢業證書,就必須具備退學證。我們畢業已談不上了,自然要去學校辦理退學手續,但也同樣遇到了麻煩。去學校辦退學手續前,農墾兵團的王連長他們已教給了我們對付拒絕的方法。如對方反對時就說:農墾兵團是人民解放軍的組成部分,是革命的大熔爐,是學習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誰要是不同意,就是反對人民解放軍,就是反對毛澤東思想,就是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結果這一準備好的高招沒有用上,在文革小組值班的史老師對我們說:他們文革小組只管文革運動方面的事情,至於學校行政方面的事情,仍由校長負責,退學的事情應該找趙校長。可趙校長被上面抽去籌備幹校,每星期只回來兩天處理學校的具體業務。

我們好不容易才把趙校長堵在他的辦公室,結果他就是不給辦理,說好話不行,扣大帽子也不行。理由是:現在是文化大革命運動期間,如果這時候放走了學生,自己要承擔政治責任的。他的態度實在搞得我們沒咒念,最後只得採取了一種極無賴的方法。我們幾個人都搬了椅子坐在他的辦公室門口,把他堵在裏面,不給我們辦退學手續就哪也別去,甚麼也別做。結果我們由被動變成了主動,除了給我們辦退學手續,說其它的一概不理。坐了約兩個小時之後,他連著打了幾個電話,聽口氣都是同別人請示、詢問、商議,包括鐵路局安置辦公室和農墾兵團的人。最後終於讓步了,他向我們提出:辦退學手續可以,一定要自己寫好退學申請書,叫家長簽名、蓋章,沒有印章的話要按手指印。約好第二天早上他在學校等我們。

第二天我們都提前趕到,向趙校長遞交了退學申請。他看了退學申請書,便依次給我們開了退學證,簽字後,又認真地蓋了自己和學校的印章。他的動作緩慢,臨交給我們之前,又細看了一遍,還用口吹了吹未乾的印跡。看他給我們辦退學證時那簿籍上的存根,前面肯定有不少人已辦過退學手續。「保管好,拿到它之後,你們就不再是二中的學生了。」他交給我們退學證時只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接到退學證我們鞠躬後迅速離去。看著他那酸楚、哀傷、無奈的表情,我們心裏也很不好受,但是沒辦法,我們要走自己的路。

沒想到最後家裏一關,也異常難通過。辦去兵團的事情之前向他們露風時,沒有人反對,到了要辦戶口時,卻沒有一個人同意。大概以為我之前只是玩一玩而已,現在看我真的要走,就統統不幹了。母親怕我擅自行動,乾脆把戶口簿鎖了起來。他們的理由和安置辦公室的楊科長差不多:與其去荒涼的雁北平原種地,還不如隨便在城裏找一個工作,何況好的工作還不少,反正已經有了退學證,不一定非要去農墾兵團。

看我的態度十分執著,母親專門召開了兩次家庭會議叫大家說服我,接著又找來父親生前的老朋友們給我做工作。父親的老朋友王叔那時已開始挨批鬥,在反復勸導我之後無效果,便改變了主意。他對母親說:男孩子,隨他去吧。沒出息,在哪兒也沒出息,留在家裏也沒用。他要是塊料,到砂石灘頭打幾個滾也未必是甚麼壞事。王叔的話一出,母親的淚水跟著就流了出來。母親知道,她再也攔不住我了。

臨別去火車站,母親包了餃子為我送行。母親的筷子都沒動一下,我卻吃了五十多個。臨別出門,哥哥幫我提了行李,母親拿出五塊錢交給我,「外面不比家裏,留著傍身。」我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低頭接過錢,說了聲「再見!」趕緊就走。火車在夜色中開動時,我同月台上送行的哥哥和同學們揮手告別。很奇怪,我那時心中沒悲傷,只是雀躍的歡欣和輕鬆。

大概四年之後,那時華北農墾兵團已並入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我看到了手抄的知青詩人食指(郭路生)的詩篇《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時,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這是我的北京,這是我最後的北京!」那聲嘶力竭的呼喊,那離家時撕心裂肺、萬箭穿心的痛苦,似乎把我的心也扯碎了。從對那首詩的反復咀嚼中,我才感覺出自己在離家時失去了甚麼。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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