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九點時,路兩旁的攤檔逐漸增多了,街上趕集的人也陸續有了一些。但賣的多是農村的勞動用品和生活用品,吃的東西很少。我在大街上瞎逛了一陣兒,買了些核桃、紅棗,可就是找不到花生。正在失望之餘,身後有人扯了下我的衣服,回頭看時,是位二十多歲的村婦。沒等我張嘴,她已經先開了口:「這位大哥,你要買花生嗎?」說著趕了兩步,同我并肩走在一起,緊接著告訴我說,「邊走邊說,不要停下,就當我們認識。」
「你有花生?」我來不及多想,不解地問。因為她手中只拿著一個破舊的花布書包,好像是空的。
「給你看看我的花生。」她說著把手中提著的那個破舊的花布書包打開,叫我看裏面。
說實話,花生好吃我知道,至於從外殼看花生的好壞,就是幾十年以後的今天我也沒那個道行。當時注意到的,只是她那個破舊的花布書包裏的花生,最多只有十幾顆,而我的目的是要把一個七十公分長的人造革提包裝滿。
「就這麼一點?」我的話中充滿了失望。
「多的是,你跟我走就行了。」她說著話,眼睛卻不停地掃視著周圍。
這時我才明白到:人們是在同政府打游擊。她不把花生拿出來擺攤,是怕工商、稅務的管理人員沒收。就這樣只帶著十幾顆上街找顧客,即使被管理人員抓住,沒收就沒收,反正不會有多大損失。車間的師傅曾告訴過我,早時離s市很近的正定就有花生賣。因政府抓得太緊,見了就沒收,現在沒有人敢賣了。看來,眼下能買到花生已不是問題,關鍵是價錢上不能吃虧。
「你的花生多少錢一斤?」我跟她走了兩步後問。
「七毛錢一斤。」
「太貴了,六毛錢一斤怎麼樣?」我討價。
「不行,低於七毛錢一斤不賣!」她的口氣很堅決。
「那我不買了。」看到沒有商討的餘地,我轉身就走。她在後面「喂!喂!」了幾聲,我也沒有理睬她。
又走了不到十分鐘,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上前扯著我的袖子問:「叔叔,你要買花生嗎?」手中也同樣拿著個舊布書包。見我點頭,她便打開書包舉高叫我看裏面的花生。
「多少錢一斤?」我隨便朝那書包裏瞥了一眼,也同樣只有十幾顆花生。
「七毛錢。」
「能夠便宜些嗎?」我問她。
「六毛八。」她順口回答。
「還是有些貴。」我搖搖頭。
「六毛五怎麼樣?」她抬頭望著我。
「可我聽人說應該是六毛錢一斤。」我繼續討價。
「你要買多少?」那小女孩顯得很老練。
「要把這個手提包裝滿,應該有十多斤吧?」我把手中的提包揚起叫她看。「我最多能降到六毛三,這是爸爸說的。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去跟他講。」
她說著拉著我的袖子就走,好像耽心我會跑了一樣。
反正六毛三也不算太貴,再找下去也不會好多少,我不打算浪費時間了。心裏想著,就隨著她往前走。高高低低、曲曲拐拐,從大路上轉到了坡下的一個村子,又轉到村外一處冬天棄置的磚窯裏。那磚窯裏有三男一女四個大人,守著四麻袋花生,初見我們時樣子有些緊張。那女孩倒不覺得,進去便對其中一位中年農民說:「這位叔叔要買十多斤,他想六毛錢一斤,我就給你帶來了。」那女孩說完又跑出去了。
「六毛一,不能再低了。」那女孩的父親說。
「好吧。」我沒想到對方如此爽快,把提包遞給他,立刻就掏錢。
那提包只裝了九斤多些就滿了,又往放核桃、紅棗的提包裏裝了一斤多,湊足了十一斤。我付了錢後,順便問了問回去的路,便把綁在一起的兩個提包搭在肩上往外走。那位女孩的父親又嚴肅地對我說:「如果有人問起,千萬不能提到這個地方。」我點頭應承。出了磚窯後我有些興奮,因為終於把買花生的任務完成了。我依照他們指的路:沿著磚窯前面的路向左走,很快會看到一條上坡的小路,沿著小路走上去,就上了那條趕集的大路,大路往右是一座大土橋,通向城外,往左走是往城裏,就回到了集市。
這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雖然顯得有些慘淡,可終究比陰冷的天氣要好。我上小路走了不多遠,就抬頭看到了上面的公路和土橋,坡上面的路口有四個人在那兒聊天,我沒有多想,徑直向上走去。還沒等我走上大道,那四個人都站了起來,看他們的衣著,雖然是舊軍衣或者中山裝,但總擺脫不了十足的土氣。他們不是農民,看樣子應該是——
「你那提包裏裝得是甚麼?」我正胡思亂想之際,前面一個身穿舊國防綠軍上衣,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問我。
我心頭一涼,知道壞事了。他們四個人中有一個戴袖標的跟在後面,前面三個肯定是政府的工作人員。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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