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那時我們的體育崔老師給我的印象也非常深刻。他個子不是很高，四十多歲，待學生也很有耐心。記得一天下午体育課教我們班做墊上前滾翻時，他正在指導、保護。書記遠遠地喊他，他舉手示意後面的同學停止動作，一面回頭看。沒想到後面那名學生照舊做了翻滾動作，而且朝他一邊歪了過來。他正在回轉頭時，那名學生一腳蹬向了他的眼。他一時躲避不及，眼角受傷出了血。書記在學生們的呼叫聲中過來就訓斥那名學生。沒想崔老師笑著承擔了責任，說是自己少說了「停止！」兩個字，責任在自己。
 書記喊崔老師，是因為一輛給學校送煤的機動三輪陷進了離鍋爐房不遠的泥坑裏，死了火，來找崔老師帶人去幫忙。崔老師只帶了我們十幾個男生，先將車上的煤塊卸下，用小車和筐送到鍋爐房。然後用鍬把車輪前面的泥鏟去，就帶領我們推車。就在大家準備聽令使勁的一瞬間，崔老師突然停下站起身來，面上表情十分嚴肅。我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問崔老師，他才告訴我們：剛才空中好象有流子飛過。可是我們甚麼也沒有聽到。
 到了放學的路上，我們才知道真的出了事。我們出校門不遠的路旁，有很多人圍著一處地面，我們也擠進去看，地面有一灘粉紅色的血漿。聽人們說，有一對母女正走著，女孩子突然倒在了地下，母親拉她時，發現她已經死了。額角上有子彈穿過的血洞，子彈是從腦後出去的。公安局的人已經揀走了子彈頭，現場才解封不久。
 最多過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就聽說公安局破了案。是附近白溝區派出所長的兒子，拿他老爹的手槍到外面打鴿子出的事。但始終是聽說，至於最後的結果怎麼樣？肇事者是如何處理的？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我們因寇援朝父親在朝鮮的犧牲，已經知道了流子的概念。這次流子死人就不覺得驚奇。使我們驚奇的是，我們的崔老師竟然那麼遠就能夠聽出流子的聲音，而我們卻一點也聽不到。後來從崔老師自己口中才知道他參加過抗美援朝，經過多次戰鬥，但他沒有告訴我們。在參加抗美援朝前，他早已經是國民黨軍隊中的級別較高的訓導官員了。這些神密的往事，直到文化大革命他被掛了階級異己分子的牌子，批鬥之後押到農村去，我們才聽說。不過我心中仍然十分懷念他。他是我們小學老師中公認講故事最好的。
 那時中央還提倡搞代食品和小球藻。
 所謂代食品就是尋找能夠代替食品的東西。現在想起來這話很可笑，因為在饑餓的死亡線上掙扎的中國人，當時樹皮、草根、觀音土都往肚裏填，人吃人的事件已不足為奇。人們到了吃自己同類的地步——已經把最不該吃、最不能吃的東西吃了。還談甚麼尋找代替食品的東西？但中央指示了，下面不僅要做，而且還必須做出成績。這個指示本身就如同法國路易十六時，瑪麗亞皇后在人們沒有面包時，要求人們去吃蛋糕一樣的可笑。但可悲的是：瑪利亞只是表現了一個個人無知的笑話。而在我們來講，則是一個自以為是、無知、野蠻的政黨，將整個國家帶入到了這種無知、可悲的玩笑中。
 上面的阿頭話一出口，下面的各級官僚舉著雞毛當令箭。一時間，所有的機關、企業、學校、醫院都要求做出成績，並且推廣開。哥哥是學校的三好學生，父親是單位的技術幹部，二人都被領導要求做出代食品樣品，參加市裏的代食品經驗交流大會。他們二人領任務，我們全家忙碌，最難的一個要求，是突破人們現有的食品範圍，包括野菜和樹葉等。上面給了一個提示是從玉米稈、玉米軸、小麥根上想辦法。我們只好找來些農民丟棄的舊玉米稈（當年的新玉米還在地裏長著），剝去皮，用裏面的芯做食品。玉米稈的芯雖柔軟乾淨，但是用手工很難把它搞成粉狀。我們又是揉搓，又是炒曬，又是剁，最後雖沒有搞成粉，但終於搞成了細末。母親加了些面粉和起來，包了幾個菜餃煎過，又烙了幾塊餅，為他們二人交了差。這類經過精心細做的代食品，初嘗時，還可以下嚥。到後來南方運來一批代食品粉，人們多吃了幾頓後，就大便不出來。此次黨中央的遊戲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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