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一九六一年的到來，就好象有死神跟隨著一樣，在不到半年時間裏，只我們那三棟平房二十四戶人家中，就有十一人相繼離世。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一下子就走得差不多了。包括我的祖母及隔壁鄰居的李奶奶在內，還有哥哥的同學王東山的母親，死時還不到四十歲。那時他們家裏經常鬧鬼，成為街坊、鄰居的重要話題。
 王東山給我們講過他們家鬧鬼的事：說是到了半夜裏，他們家裏就會突然發出響聲，不是地上的凳子倒了，就是廚房的瓶子掉落在地上。他三歲的小弟弟就會喊著「媽媽！」哭個不停。他母親生前養的一隻大黃貓，會受驚嚇鑽進他小弟的被子裏，怎麼趕也不出來。最後處理事情是他祖母，會抱著他小弟不停地說，「孩子媽，你放心地走吧，我們會照顧好他們的。」這樣過一會兒時間後，一切就會風平浪靜。他父親是名火車司機，經常需要在夜裏上班，他在家時鬼就不會來，一切平安無事。
 當時有人勸他們家把那隻黃貓扔掉。因為他母親的鬼魂是靠附在那隻貓身上鬧事的，只要貓不在了，鬼魂就不會再來了。那隻貓因此被扔了多次，有兩次我同哥哥也跟了去，但那隻貓都自己跑了回來，甚至有時還比我們先到家。最後他父親把貓帶走了，大概是乘火車送到了遠處，從此就沒有再回來。至於他家不再鬧鬼是不是和貓不在了同步發生的，這我可沒有核對。也許真是如此，也許是鬼魂感到累了，也許鬼魂已被安排轉世投胎了……
 新學期開學不久便是清明節，而清明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給革命烈士掃墓。因為要步行十里路左右，一、二年級的學生留在學校聽人講述革命事跡。而我們三年級以上的學生就都要步行到市郊的石塔烈士陵園去。整個掃墓的過程其實並不是打掃墓地，而是去接受革命精神的教育。全體師生都要整齊地在革命烈士墓前站立好，三鞠躬，合唱【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的歌，向革命先烈宣誓，然後就是聽學校請來的老革命戰士講他們當年為了解放中國人民，拋頭顱、洒熱血的英雄業績。也許是當時開會的人多，而麥克風的效力差，甚麼都聽不清楚。在以後的學生生涯中也多次去掃墓，聽取過多次革命英雄報告。包括劉胡蘭的後母和白求恩醫療過的傷員，以及參加過上甘嶺作戰的戰士，講得大多都很差。其中只有一個姓鄭的四清工作隊長，戰爭年代曾任過連長，他講得很生動，主要內容我至今仍可以復述出來。
 在往返烈士陵園的途中，經過一處叫三道溝的地方，除了路以外，就是遍佈溝底和坡上綿延密集的土堆，延伸到很遠。土堆不大，有的地方已露出了白骨，有少部份土堆前面插有一條有墨跡的木板上，大多數連木板也沒有。有同學問老師：那是不是墳地？老師點頭說「是！」。接著有同學問：怎麼能死這麼多人？為甚麼不把墓地修好一些？老師答應回到學校後再講。
 在第二天放學前的班會上，老師象講故事一樣講了三道溝野墳場的來歷：
 那裏的墳地沒有修過，也沒有人理睬，是因為那裏埋的都是壞人，他們都是解放初期「鎮反」時槍斃的。他們大都是國民黨軍隊的低級軍官和士兵，土匪、惡霸及國民黨、三青團、一貫道的成員。當時只要有人舉報就抓，由於抓得人太多，很快就得槍斃，每天都要斃好幾汽車的人。三道溝刑場那裏，每天等候的人非常多，除了死者的親人，還有很多圍觀的人和等候吃腦的人。
 所謂吃腦的人就是帶著饅頭，等著蘸被槍斃者的新鮮腦漿吃。有的如同魯迅【藥】一文所講，蘸了腦漿回去烤了吃，有的則是現蘸現吃，大概是不同的醫療觀點所致。只等著行刑的槍聲一停止，行刑隊的頭兒許可後，吃腦者就會一擁而上。被槍斃的人多，每天最少也有三、五十，多時過百。一般等候的人都可以得到，但人們總是愛爭搶。
 被槍斃者家中情況好或者說是感情極深厚的，家裏人才會不顧一切備了棺木等候收屍。但要先交子彈錢（當時每粒子彈可能是三毛錢），才可以領屍。多數被槍斃者的家人害怕過多地受連累，不敢去領屍。有的托朋友或鄰人在行刑隊帶人埋葬無人認領的屍體時做個記號，日後悄悄地插個木牌，在無人的時候偷偷去拜祭一下。但更多的人家中當時活人都很難活下去，實在顧及不到被槍斃的死人，只得由人家任意處理。
 由於三道溝墳場埋屍時，只是就地挖坑，能埋住死人就行，所以大多都埋得很淺，有的甚至有手和腳露出了外面。三道溝是市郊荒野地帶，那時聚集了成群結隊的野狗，不但啃吃死人露出土外的手和腳，甚至把整個死人刨出來吃，場面狼藉一片。白天都很少有人敢去那裏。直到後來有人提出會造成傳染病，加上修石塔烈士陵園要路過那裏，埋死人才比原先認真多了。並組織了滅狗隊消滅野狗，三道溝的環境才好了許多。
 也許是人們就喜歡聽毛骨悚然的故事，那是我們班主任高老師為我們講得最生動的一課。同學都聽得聚精會神，比他上語文課時講得好多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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