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一知
 一名中年男子爬上中環的行人天橋高舉橫額抗議當局處理禽流感不當，中環警署警長劉志堅執勤時，欲攀上天橋頂，疑天雨路滑失足墮下殉職。
 對於警長的不幸，全港深感同情。
 但由於警長是在處理示威時殉職，社會便出現「示威者累死人」的聲音。對這一種條件反射的想法，或者不能深怪。但如果願意深思下去，這是不是一個理性而負責任的結論呢？更甚者，有人竟在FACEBOOK開了一個群組，名為「強烈聲討80後激化社會矛盾 鼓吹激烈示威 害死好警長」，內裏副題為「強烈聲討80後教壞示威阿叔，玩出人命誓要還警長公道」。如此罪大，我們便要深思當中的對錯，以正視聽。
 先處理「示威者累死人」這個結論。有人認為，因為示威者示威，警長執勤，最後殉職，所以示威者連累了這位警長。網絡已有人說明那是意外。本來在一個有常理的社會，這個解釋已足夠了。但似乎在香港還不足夠，那我嘗試用抽絲剝繭的方式去思考這個問題。
 首先，警長在執勤時死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否應該負責，得看事件屬甚麼性質。如果警長在捉大賊，而大賊擁有武器，對市民生命構成危險，有警員在圍捕過程中或死或傷，即使只是追捕時意外跌死，而非直接被大賊所殺。我們都能理解社會對大賊義憤填膺的心情，原因是大賊對社會構成危險。但事件中那名示威者危坐橋上，自己也得面對生命威脅，而其目的已表達得非常清楚，毫無傷害任何人的動機，反之，他有意傷害自己。
 正由於此，警員的首要任務，是營救，在安全情況下將示威者制服，而不是要傷害、擊殺這名示威者。
 我們大概都知道，救人者拯救失敗，本身並無道德責任，不然便沒有人願意施救。但我們很少考慮如今的情況：救人者救人時喪命，待救者是不是不道德？解開這個問題，才能判定「示威者累死人」是否恰當結論。
 顯然，待救者是沒有道德責任的。例如有人行山時遇險，拯救隊有人殉難，我們會感到同情和婉惜。但沒有人會說「行山者累死他人」、「那人不應該行山」。即使拯救隊並非紀律部隊，我們也不會這樣想，更何況是一個正在執勤的警長。事實上，示威者也是一名受害人，就如企圖跳樓自殺的人，是有心結才會幹這種傻事。是次示威者也顯然有其難處，才有此危險舉動，文明社會都希望幫助這些受害人，而不是予以譴責。
 為甚麼很多人不易接受「行山者累死人」，而很易接受「示威者累死人」呢？這顯然跟「示威」二字有關。中國是一個長期沒有示威的社會，文明社會的示威可說是西方產物。中國則只有向青天大老爺申冤，或在民怨到達頂峰時爆發暴力革命，卻很少以示威要求官方怎樣做或賦予自己某些權利。即使在香港，很多人一聽到「示威」便覺得是找麻煩。但如果示威那樣罪惡，為甚麼先進文明國家都容許呢？為甚麼《基本法》保障市民的示威自由呢？
 另一種想法是，如果示威者不這樣示威，警長便不會死去。這種說法的邏輯，其實跟以下沒兩樣：
 如果不鎮壓示威學生，便換不來幾十年的經濟繁榮。 這些都是偽命題，其偽在於：這些結論必然是從結果反證，即「馬後炮」，但在當時，根本沒有人知道未來的發展，連推測也很困難。
 我們把這種想法稱為論證甲——如果A不這樣做，B便不會發生。
 論證甲也有可能不是馬後炮的，例如，如果你（現在）不把煙頭掉到草叢中，山火便不會發生。這句話暗示你把煙頭掉到草叢中，山火幾乎是百分百會發生的。這種幾乎百分百的條件論證多適用於涉及物理定律的事件上。不過即使不是物理範疇，可能性也可以很高，例如：如果他沒有酒後駕駛，交通意外便不會發生。這一句即使在事後說，也不能說是馬後炮。雖然酒後駕駛不是百分百保證了意外，但意外率一定較高，所以當事人事前已知道酒後駕駛的危險。
但這句話用於某些範疇，便純屬馬後炮，例如是次事件。退一步說，姑且當示威者使用的方法不當，但這種方法不是甚麼新鮮事，危坐示威已出現過很多次。如果事前問示威者、警察甚至一般市民，是否認為這種示威會造成警察傷亡呢？答案顯而易見。這種結果是沒有人能預料到的，是「意外」。將事件歸結為「如果示威者不這樣示威，警長便不會死去」，以之譴責示威者，並不是道德行為。
 再者，我們更可以無限上綱：如果警察不去救人，如果政府更能幹，如果這裏管治的是增城民警，如果香港沒有回歸……。事實上也有人這樣做：因為週一嶽沒有接見這個雞農，所以引發這件事。但正如這個示威者沒有預料到有警員會殉職一樣，週一嶽也不是神仙，在一個自由國度幾乎天天有示威者，你怎能預料不接見示威者便會出現這種事？
 其實，這名示威者也是一個受害人，而且受著多重打擊。他本就是有冤無路訴的小市民，不惜以此抗爭，其心情可想而知。但因為一個意外，他被不合理地指為「累死人」。再者，他只為爭取心中的公道，自己所做的根本沒有傷害任何人。但有人因此而殉職，雖然他沒有道德責任，但人有同情心，即使一個行山人士，有人因為要救他而殉命，也會難過內疚。
如今這位伯伯也同樣會因而內疚。 請大家別忘記，他只是一個無罪卻要活活受罪的受害人，我們又何苦多加一把「累死人」的罪名呢？我們應深深哀悼殉職的警長，同時也要同情這個示威者。
 轉自「刁民公園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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