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怡
秀藝術與道德的關係,還可以從幾個方面來看:
§創作者本人的狀態人品如何(誰創作)
§藝術的題材是否合宜(創作甚麼)
§藝術技法體現美德
創作者狀態人品反映作品
首先,創作者品質修養會反映在作品中。藝術家是藝術創作的中心,其本身的狀態自然極其關鍵。畫如其人,柳公權也說「心正則筆正」。
在此不妨比較顏真卿與宋徽宗的字體,前者端正敦厚,符合史上對顏真卿「立朝正色、剛而有禮」的描述。而瘦金體雖然飄逸俊秀,但是鋒芒逼人,有風流輕佻之態。又如莫扎特和貝多芬的樂曲,就像兩個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一個天真喜悅,純善純美;一個氣勢雄渾,坦蕩光明。
其次,藝術家創作當下的心態和情感會直接流露在作品上:
如蘇軾的《黃州寒食帖》,是作者被貶黃州,寒食節惡劣氣候中,抱病卻心繫朝廷,有感而作;筆劃中抑揚頓挫隨著心情起伏,我們彷彿看到一個滿腔熱忱,卻難伸其志的蘇東坡就在眼前。
蘇軾《黃州寒食帖》
顏真卿(上)和宋徽宗字體比較
在中國古代創作態度上,畫家把修養和創作合一,認為創作當下的精神狀態直接影響畫面。北宋郭熙的畫論《林泉高致》:「凡一景之畫,不以大小多少,必須注精以一之,不精則神不專;必神與俱成之;神不與俱成,則精不明……」其子郭思的敘述也能得到同樣的印證:「思平昔見先子做一二圖……凡落筆之日,必明窗淨幾,焚香左右,精筆妙墨,盥手滌硯,如見大賓,必神閒意定,然後為之。」郭熙之所以成為北宋山水名家,實非僥倖。
題材內容易影響人心理
創作題材首先影響藝術家。為了忠實地表現題材,畫家往往用心去理解、去模擬,不自覺地投入其中。如畫神時的心態純淨而神聖,畫魔鬼時心態兇殘、面目猙獰;一如演員的揣摩角色。我們發現,美好的題材對畫家精神狀態多有正面影響,如果經常描寫負面題材,則可能對藝術家產生不良後果。
如浪漫主義畫家傑裡柯,為了描寫船難作品《美杜沙之筏》,特地去停屍間大量「寫生」死屍作為素材,不久後出現精神耗弱;在修養期間中又畫了許多精神病人,最後在病痛交加中死亡。西班牙畫家哥雅在暴君獨裁環境,對時代感到絕望,畫作中不時地表現出恐怖、荒謬、殘忍的景象;筆觸與色彩也顯得陰鬱,畫家最後在幻像與陰影的糾纏中度過餘生。還有一些現代藝術家為了找尋靈感而吸毒、縱慾……畫的內容也是頹廢、幽暗的東西。惡性循環的結果,許多藝術家身心狀態並不健康,甚至有吸毒死亡的。
藝術的題材和內容也會影響觀眾。「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接觸到甚麼,腦子裏就不自覺地裝進甚麼。特別是長期接觸後,更容易習以為常。尤其藝術的感染力強大,觀眾耳濡目染之際受到潛移默化,易產生倣傚作用。例如美國的暴力電影風行一陣之後,校園開槍掃射濫殺的情況大增;台灣熱門國片《艋舺》雖獲得大力推崇,但也出現了大家不願見到的後遺症:青少年鬥毆事件增加。如果藝術展現的是色情、暴力、變態等不正確的價值觀,對社會風氣必然有負面的示範作用。
藝術能善化人心,也是不爭的事實。莫扎特純善與純美的音樂,不但具有心靈療效的作用,還能降低犯罪率;在米開蘭基羅的壁畫《最後審判》面前,教皇看到末日審判的嚴格無情時,禁不住跪下祈禱,說:「主啊!請不要在末日時判我有罪!」這都是藝術帶給人正向啟發的例證。
創作技術和觀念體現美德
任何一項正統藝術都要求真才實學的基本功,也就是所謂的創作技術。其要求「理性」、「耐力」和「專注」,如:西方的油畫、蛋彩畫、東方的工筆畫,皆需耐心地逐一多層次上色完成。以達文西擅長的『暈塗法』(Sfumato)為例,顏料塗敷多達30層,厚度加起來卻不足40微,只相當於人體頭髮的一半;繪製出來的人物自然、逼真,容貌表情細緻不可捉摸。西方寫實技法,講求對物象理性觀察與分析,勤懇不懈的反覆練習;是一絲不苟的求真的態度,也是人類虛心學習、尊重造物的體現。
中國傳統的工筆畫講「三礬九染」反覆敷染,如和風細雨的層層浸潤、相溶,是耐心、溫潤,畫面看來細膩精微,深刻而自然。中國繪畫的用筆、用墨也講究中庸、淡泊、平和、內斂、敦厚,偶有飛白枯墨,也是應物象所需,絕不狂亂放肆,焦躁輕浮。這反應出中國人把藝術和修養結合的特質,「道」與「技」相輔相成。此外,東西方傳統藝術的美學觀,也體現出完整、賓主、秩序、均衡、和諧等﹕從佈局、造形到用色,既以整體大局為重,也照顧了個體細節,就像一個有機生命一樣,每個部份發揮各自功能,又能協調一致,一如人類社會的倫理關係。
人性本善,其實真正的「道德」來自於人與天俱來的善良秉性,並不是外加的束縛。追求善與美本是人類的天性。只有在人心已經放逸、「自我」已經盲目膨脹了的時代,才把道德視為對人性的約束,才會想要挑戰道德尺度而不自慚。
美好的藝術不僅令人愉悅,而且令人嚮往光明、嚮往高尚的心靈境界,甚至體驗到神聖、觸及到永恆的真理。舒曼說:「藝術是在人黑暗心靈投射的一道光明。」帶著正念、善念創作,不僅能讓藝術家自我提昇;創作出的正面題材,更能教化社會、利己利人。這同時是藝術創作者、經營和推廣者,和美術教育者必須銘記在心的社會責任。◇
拉斐爾《聖母子與施洗約翰》又名《金翅雀聖母》
顏真卿的《祭侄稿》,是為了祭祀安史之亂中,寧死不降的族兄顏杲卿和侄兒顏季明而作。從開始的筆墨凝重;隨著激憤之情逐漸高揚,行筆加快,塗改、枯墨之筆頻現,此後筆勢漸次跌宕,最後幾乎肆意塗抹,不成行列;其對親人的痛惜和對奸佞叛徒的憤恨躍然紙上。
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的拉斐爾善畫聖母子像,他筆下的聖母容貌秀美,慈祥端莊。畫家畫神的時候帶著崇敬心態,作品自然純淨無邪。然而拉斐爾畫自己情婦時,多少帶著人的七情六慾,畫面就顯得甜膩庸俗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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