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芬奇認為:「一個好的畫家應該畫好兩樣主要的東西:人和人的心靈意向。……繪畫中最重要的事是人物的體態應表現出他的內心狀態,如:渴望、鄙視、憤怒和同情等等。」

文/周怡秀

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的「寫實精神」,不只限於肉眼所見的表象真實感,他們對精神層面的描寫也相當用心。特別是「人文主義」對於中世紀以來絕對化的宗教約束、忽略現世的價值和人本身的情感和慾望感到不滿,進而提倡更人性的、世俗的題材和表達方式。因此在藝術的表現上,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比起中世紀的聖像畫,不僅外形更逼真、美好,表現方式上也充滿人性,有血有肉,更容易打動人心。

喬托是最早把人類的情感表達溶入嚴肅的宗教題材的畫家。他在亞西西畫的《聖方濟傳》和在帕度瓦的壁畫《耶穌生平》中,人物的神情、動作隨著情節而有著喜怒哀樂的變化;幾個悲痛的場面如:《耶穌釘刑圖》、《哀悼耶穌》中除了聖母瑪利亞和眾門徒的哀傷表情外,喬托連天上的小天使也畫得哀痛莫名,有的捶胸頓足、抱頭扼腕;有的撕扯著衣服、頭髮,真切而純樸的手法既動人又可愛。


                                                                                 小天使

馬薩其奧在佈蘭卡契禮拜堂的《聖彼得生平》壁畫的開端畫的《失樂園》,也是一幅生動的場景。畫中亞當和夏娃因偷吃禁果而被天使逐出伊甸園,其中的亞當雙手掩面、低頭哭泣;夏娃則雙手遮掩著身體,仰首哀號,雖然外形描寫還欠細緻,但是那種悔恨、羞愧、痛苦絕望的表情卻十分真切。

希臘哲人蘇格拉底曾說:「一座雕像應該透過外在形式表現心靈。」嚮往古人智慧的文藝復興藝術家自然能領會其妙。以米開蘭基羅的雕刻作品《聖母悼子像》(Pieta,1500年)為例,喪子的聖母顯得異常的平靜,沒有誇張的表情,但是藝術家藉著她無力、向上微微攤開的左手傳達了一種無言的哀痛,真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而1504年創作的《大衛》,從容不迫的姿態看似放鬆,實則醞釀著下一刻的爆發;而發自內在的自信與昂揚的鬥志則凝聚在專注的眉眼之間。繪畫作品如:《最後的審判》中,米開蘭基羅也以人物的各種姿態表現了被審判的生命在各自位置的情感反應。

達芬奇更是用了大量心思觀察肢體動作和心理的關係。他經常在廣場和街道上閒逛,以觀察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的行為。他也在《論繪畫》中建議畫家應該隨身帶著速寫本,以便「……把人們談話與爭執的神態與動作記錄下來,要以極快的筆觸畫在速寫本上。……保留這些速寫,作為你探索形式的參考。」他認為:「一個好的畫家應該畫好兩樣主要的東西:人和人的心靈意向。……繪畫中最重要的事是人物的體態應表現出他的內心狀態,如:渴望、鄙視、憤怒和同情等等。」

達芬奇實踐這些理論最好的例子應屬他在1495年於米蘭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作的《最後的晚餐》。他抓住了宗教故事中戲劇性的一刻,也就是當耶穌向門徒宣佈:「你們當中有一人要出賣我」的當下,十二門徒的各自反應。觀者看到這幅畫時,真能感受到那緊張、騷動、議論紛紛的場景。

《最後的晚餐》

除了將壁畫結合大廳的透視和光源之外,達芬奇花了許多心血構思全局,揣摩不同人物的外形、不同性格的反應,以及人物間的互動關係。他特別強調用各種手勢來描繪耶穌和門徒們當時的心理狀態。因為達芬奇認為:「手和手臂的各種動作應顯示其運動的思想意圖。人只要有同理判斷,看到畫中的動作就能理解動作者的內心意向。」

在《最後的晚餐》的畫面中央,耶穌攤開雙手,表現出無辜、寬容卻無奈的神情;嫉惡如仇的聖彼得衝動的抓著約翰的肩膀想問清楚,無意間卻把手中抓著錢袋,驚恐回頭的叛徒猶大推了出來。耶穌右邊的老雅各手向兩旁一揮,認為事情不可能;多馬指著天、菲力則雙手捫心,都在自表清白;最右側的馬太、達太和西門三人互相討論著,手卻不約而同地都指向了討論的主題─畫面中央的耶穌;而最左邊的巴托繆、小雅各和安德烈雙手或扶案起身、或胸前比劃;但目光也一致投向耶穌。如此畫面中十三個人雖然神態各異、動作不一,卻都以耶穌為中心,畫面消失點也集中在耶穌的頭部,形成一種生動活潑、亂中有序的戲劇效果。

達芬奇也為了找出適合的形象以刻畫人物而煞費苦心。他在路上遇到形象奇特的人,會跟蹤一天以仔細觀察記錄。他也曾走訪監獄,為的是能找到符合叛徒的邪惡形象作為畫猶大的參考。關於他創作《最後的晚餐》也有一段趣聞。因為達芬奇在聖瑪利亞感恩修道院創作時,經常苦思良久方才動一筆,院長以為達芬奇工作不力而頻頻到場催促,甚至一狀告到米蘭公爵那裏。公爵招來藝術家,達芬奇從容的解釋說,藝術家需要「冥思苦想,完善各種構思」後才能動手實現。目前未完成的部份只剩下耶穌和叛徒猶大的容貌,而物色適合的模特兒需要時日。如果那位院長堅持早日完工,他只好勉為其難以院長的容貌來描繪猶大了。聽了這番話,公爵不禁莞爾,而那位修道院長此後也不敢再來干擾達芬奇了。◇

喪子的聖母顯得異常的平靜,沒有誇張的表情,但是藝術家藉著她無力、向上微微攤開的左手傳達了一種無言的哀痛,真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喪子的聖母顯得異常的平靜,沒有誇張的表情,但是藝術家藉著她無力、向上微微攤開的左手傳達了一種無言的哀痛,真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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