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流

三十二年前的今天(9月9日),是中國人民一個特殊的紀念日。說它特殊,是心裏高興卻不敢呈露於臉,還要戴孝、佩白花,一副死爹死媽的哀傷樣子;說它是紀念日,從這一天開始,中國人民終於告別了啼饑號寒的日子,壓在歷史重軛下的「賤民」,一洗二十多年凌辱羞恥,所謂「地、富、反、壞、右」分子,有了翻身重獲「解放」的希望……

在這個特殊的紀念日子裏,我在心靈最深處,刻下了一首詩,一首真正的詩:喜聞雪崩冰山倒,似看春色三分嬌,有歡不敢呈臉上,臂勒青紗亦嚎啕。

這不是詩,是歷史,歷史的一個橫斷面,是千千萬萬中國知識份子的真實心情。

那一天,我是個囚徒,終身「強迫留場改造」的「反革命分子」,刑滿回不了家的「老右」,仍在四川一個最偏僻的縣──興文縣新華勞改硫磺廠燒硫磺,在攝氏300度高溫的爐台上,每天不停地勞作12個小時,長期讓硫磺的惡臭和有害氣體,把骨頭燻黑,把心臟烤焦,且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常遭毆打鞭笞。哪裏是人?是狗、是豬……

這一天下午,廣播裏響起哀樂,播音員用極其低沉哀傷的聲調說:「全中國人民偉大的領袖……於今日凌晨因病逝世……」和任何訃告不同的是,它沒有終年多少歲這句話,是不好意思講,還是怎麼的?老天保佑,他終沒能活到「萬歲」;要活到「萬歲」,我們這個國家、民族就絕種了,我們上百萬老右以及數以億計的冤民,此生再無見天日的機會矣……

他死了,要早死十年、二十年該多好啊!我的心在笑,靈魂在歡呼:萬歲!萬萬歲!!

很快,高牆披上了孝幔,那顆下唇有痣的畫像罩上了青紗,獄吏個個披麻躬行,被「無產階級專政」的我們,也得佩上白白的紙花,並且規定:不准唱歌,不准吃肉,不准喝酒,不准外出,不准……

監獄一片恐怖,全國一片恐怖。一個犯人不注意,哼了一句,被加刑五年;一個「反革命」不小心,把印有他頭像的報紙墊了下屁股,立即打入死監;我因說了句不恭敬的話,被捆被吊,加判八年。

「長夜難明赤縣天」,十億人民慶團圓。四年後我「平反」、「改正」,回到了一別二十三年的《成都日報》社,重操舊業,署名曉楓的文章再次出現在全國報刊上,再後「下海」,來到北京拚殺……

三十二年後的今天,我和好些中國人一樣,物質生活有了很大的改變。但那個人的魔影依然不請自來地闖進我的清夢,依然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神出鬼沒。他還「賴」在天安門城樓上,還躺在廣場上不走,似乎還在說:要「強化無產階級專政」,要「堅持階級鬥爭」,要「再搞一次文化大革命」,要「輿論一律」,要「思想一致」,不能給「階級敵人」有「言論自由」的機會……

三十二年,有一個中國走了很遠,還有一個中國依然在原地踏步。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們要熱烈地紀念,要隆重地慶祝,更要認真地反思。紀念,是因為這一天中國踏上了新的起點;慶祝,是因為這一天一代暴政終於隨著他的死暫時劃上了休止符;反思,是因為三十二年過後,我們依然像遭了詛咒一樣走不出暴君的陰影。

轉自《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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