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平
中國傳統文化講究的是「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報恩,本來是那些在危難中得救的人,對於那些救助他們的人的樸素的情感。可就是這樣的樸素情感,卻在黨文化的推進下悄悄地變了味了。
在汶川大地震之後,我始終在關注著災後重建的進程,尤其是關注著那些在倒塌的校舍中被救出的孩子們的複課的情況。據說在災區,已經建立起了若干帳篷學校,我也在新聞裏看到了被當作典型重點報道的綿陽災區九洲帳篷學校。在新聞裏,特別顯示了這個帳蓬學校的初中部。這是個由特大帳篷建成的大教室,估計可以容納100多個學生,教室前方寫著:「綿陽災區九洲帳篷學校、綿陽中學教學部撐起你人生新的天空」,左邊懸掛著「兒童如花前程無量,黨恩似海大愛無疆」,右邊懸掛著「大災來時,我們和你手挽手;人生路上,我們和你肩並肩」。
在鏡頭下那些刻意的畫面中,能看到在教室前方演唱歌曲的女生,還有眾多的觀看演出的學生。而在教室內部,首先突出的是在教室後面堆著的捐贈書籍,一個學生正擺出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坐在一旁看書。在一個矚目的鏡頭下,人們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每個來自災區的學生都穿著同樣的衣服,背上清一色地印著「撐起一片新天空 綿陽中學」的字樣。在教室右邊靠後的地方,還有一個志願者模樣的青年人,正與帳蓬學校的一個女生一起疊千紙鶴,以此表達對逝去的親人還有同學們的思念。新聞快結束的時候,是一個文藝演出的彙報,聯歡的師生們一起合唱了那首《感恩的心》,我想無論是老師還是孩子們,正是想用這「感恩的心」來表達一種真誠的謝意的吧!
新聞的鏡頭劃過這些專心歌唱的孩子們的臉,又定格在「兒童如花前程無量,黨恩似海大愛無疆」的標語上。那個標語在帳篷學校裏顯得這樣醒目,特別是那「黨恩似海」四個大字,簡直是分外地逼人。原來這「感恩的心」是唱給黨聽的,為的是報答這「似海的黨恩」的啊!我不禁愕然,我跟隨著新聞鏡頭,完整地聽過這首《感恩的心》——
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
有誰看出我的脆弱
我來自何方我情歸何處
誰在下一刻呼喚我
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
我看遍這人間坎坷辛苦
我還有多少愛我還有多少淚
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
感恩的心 感謝有你
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作我自己
感恩的心 感謝命運
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
有誰看出我的脆弱
我來自何方我情歸何處
誰在下一刻呼喚我
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
我看遍這人間坎坷辛苦
我還有多少愛我還有多少淚
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
感恩的心 感謝有你
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作我自己
感恩的心 感謝命運
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感恩的心 感謝有你
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作我自己
感恩的心 感謝命運
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上面的歌詞,就是來自歌手歐陽菲菲的《感恩的心》。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演唱的孩子們,是一群在汶川大地震中的親歷者。他們是些學生,是遭受重災的北川中學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就在不久前,這些學生經歷了與自己的父母還有很多同學的決別。在傷口未曾痊癒的時候,他們被人指揮著,集中到演播室的舞臺上來演唱這首《感恩的心。》你能想像出這些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朋友,也失去了家園的孩子,在此時此地唱著什麼「感恩的心,感謝命運」,會是怎樣的心情嗎?這是多麼荒謬又可悲的一幕啊!
「感恩的心,感謝命運」——這句歌詞一遍又一遍地唱出來。孩子的臉上是被指揮的木然,他們在畫面外的統一指揮下,伴著歌聲,不自然地揮舞著手臂。這一幕是如此地刺目:「感恩的心,感謝命運」,從這些遭受如此強烈的災難創傷的孩子口中唱出,顯得如此刺耳,刺痛了我們的的心靈。為什麼要「感謝命運」?難道命運還不夠無情?難道命運還不夠殘酷?難道這個社會的貧富差距和種種不公還不夠讓人憤怒?
在中國有一種文化傳統,叫作「把壞事變好事」。中國還有一部讚歌的歷史,核心的辭彙就是「謝主隆恩」。記者不斷地尋找爆料的新聞,鏡頭對準了大地震中埋在地下三天三夜的倖存者。期待著他們被救出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感謝黨,感謝政府。」莫非因此才阻止了外國救援隊伍在七十二小時進入,害怕人們第一眼看到的是金髮碧眼的洋人,喊不出什麼「謝主隆恩」的話?讚歌一直在流傳,讚歌都要獻給黨,就如當年的才旦卓瑪,唱遍大江南北的「共產黨來了苦變甜」一樣。
沒錯,人人都應該有一顆感恩的心。也許在平常那些日子,當我們處在父母和朋友的關愛中,對這些愛習以為常,就如我們對安全的生活習以為常了一樣。可是在災難中,我們所經歷的那一切,那些陌生人給予的援助,那些在災後困難的日子裏的種種安慰,當然會讓我們感激不已。可以感恩的實在太多太多了。我們感恩老師在最後時刻的庇護,她掩護孩子們先逃離,而自己卻被埋在廢墟裏。我們感恩那些救援人員的搶救,他們不顧疲勞,冒著生命危險再度進入危險中救人。我們還要感恩於那些志願者的幫助,他們自己帶著糧食飲水和帳篷,默默地幫助著災區的重建。我們要感恩全國還有全世界所有那些關注著汶川大地震的人們,為他們無私慷慨的捐款獻血而感動……
這些是真正的感恩,我們的感恩必須面對著具體的活生生的物件。看著電視裏的那些孩子,聽著孩子們那樣天真的歌唱。你真的忍心去聽嗎?我實在都不忍心去多想。真的感恩,變成了一種形式,變成了一種在電視鏡頭下的謝主隆恩。這種表演,實在太讓人感覺刻意和造作,太不尊重這些孩子所經受和承擔的一切了,也深深地扭曲了這些孩子那真摯的感恩的表達。我相信,這些在鏡頭前的孩子們,當他們唱出「感恩的心,感謝命運」時,他們的謝意是真誠的,我能從他們那快要流淚的稚嫩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真誠。只可惜這樣天真而真誠流露的情感,又一次變成了道具,又一次變成了宣傳工具的秀場。
人道的援助,本來就不求什麼回報。龍椅上的皇上已經不在了,可是那無形的皇上,卻在時時刻刻逼迫著人們去感恩。因此偽詩意成為了它的傳統,編撰偽史詩也就成了那些馬屁精的職責。唱給皇上的曲目一定是頌歌。三十二年前的那場唐山大地震,就曾經有過被援助的孩子,被組織著去無數的學校,無數的廠礦做報告,講述自己大地震的經歷,講述自己如何被解救,講述自己對於那無形的皇上,懷著怎麼無法報答的感恩之心。汶川大地震,難道這些獲救的孩子又要去做類似的報告了嗎?災難還在繼續,無形的皇上卻已經忍不住了,內在的那種向被壓迫的民眾索求讚歌的慣性,又在驅使這些可憐的獲救孩子們開口大唱讚歌。
活著的人,並非是只會感恩的奴才或行屍走肉。在任何一個文明國家,一個執政黨和政府去拯救自己陷於危難的國民,這是理所當然的責任和義務。只是我們的老百姓,實在太可憐了。一肚子的苦水和冤屈,可是在被救的時候,還是不忘感謝黨,感謝政府。感恩的歌不是這樣唱的,要感謝的是那些活生生的救助的人。而對於那抽像的辭彙,並沒什麼好感謝的,這是每個公民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
在孩子們手拉手唱起「感恩的心,感謝命運」時,那些救災的新聞也開始忙碌著歌功頌德。救災的鏡頭總是對著高屋建瓴的領導,在他講那些空洞的話的時候,連緊張救援的醫護人員都得停下手中的工作。記者還在煽情搞宣傳,他們使勁地追問倖存者,一個勁兒地逼問,直到把人家逼哭了,套出想要的感恩的話才心滿意足。再一次看看那些鏡頭裏唱著「感恩的心,感謝命運」的孩子們。他們在這劫後餘生中,還沒有能回味那劇烈的創痛。這個國家要讓他們感什麼恩呢?宣傳的那些特殊材料做成的人,總是在講無私,講奉獻,講吃苦在前享樂在後,講犧牲個人不計個人得失。可是你看看實際的情形,垮塌了這麼多教室,就在那堅固屹立的政府官員的別墅旁。被掩埋了這麼多孩子,還讓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孩子去「感恩」?這是一種活脫脫的冷血。
孩子們可以出於親切的情感,去感謝那些救出他們的人,去感謝那些在危難時向他們伸出援手的人。可是孩子們並不需要對著這個國家感什麼恩,更不需要去報答什麼「似海的黨恩」。他們不欠這國家什麼,反而是這個國家欠了孩子們太多太多。他們更不欠這個黨什麼,反而是這個黨作出了太多太多泯滅人性的事情,以至於無論是讚歌,還是頌歌,都無法抹平這災難的傷痕。有多少本來活潑可愛的孩子,卻成了壓在教室廢墟下的冤魂。在這感恩之歌的背後,你是否也聽到了死去孩子們的咒怨?
轉自「自由聖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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