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君王唱讚歌,只為蒼生說人話
柏老走了。
回顧柏老精彩的生平,風趣幽默的柏老應該不會反對我的說法:
他這一生撞上了也引領了幾個世代的重要流行。
廿世紀後面幾個世代流行的,柏老通通沒有錯過。
文/童文薰
在柏老打的基礎上,自由說話
1985年我在台灣大學法律系就讀的時候,和幾個同學一起辦刊物,第一期就想做最「熱門」的題目:解除戒嚴。頭一個想到的採訪對象就是柏老。
對我們幾個大一的孩子,柏老完全以朋友平輩的態度對待。那時柏老正在編寫白話版的《資治通鑑》,那可是一個大工程。當時我們幾個學生不懂得柏老為什麼要編寫那種歷史「老東西」,只對眼前的「解嚴」議題興致勃勃。柏老當時就很清楚,我們的採訪稿未必能夠順利刊登。可是他仍然騰出時間來,陪我們幾個小蘿蔔頭說話。
牢獄之災讓柏老的身體受了重創。我記得在他家中,柏老捲起褲管讓我們看他的膝蓋。「都被打碎了,裝了鐵片在裏面。天氣一變就要受罪。」值得一提的是,介紹我們去探訪柏老的人,是當年負責幽禁柏老的官員。柏老出了政治牢籠之後,和這些當初迫害過他的人竟成了朋友。這樣的胸襟,令人無語。
但是身體的傷害沒能擊倒柏老,反而讓他的下半生都致力於人權運動。柏老滿腹經綸又極富幽默感,笑語如珠的柏老其實有一個不快樂的童年。他對我們幾個年
輕人解釋著為什麼年輕的時候自改其名為「郭衣洞」,但我們這些生於台灣經濟起飛時期的六年級生(六十世代,也就是所謂的「學運世代」),當然體會不了柏老
所說的破衣滋味。
採訪完畢,柏老親自開車載著我們去新店街上吃火鍋。付賬時柏老從口袋裏掏出的鈔票每張都是「一球一球」的,這顯現出他對金錢的不在意,也顯示了他不拘小節的童心。
採訪回來,我們幾個同學被學校教官追著跑,連學長姐都來關切──你們這一屆究竟打算做什麼?你們家人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嗎?深怕被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弟妹給連累。
可是二年後,台灣真的解嚴了!現在回想起來,不覺莞爾。國家是為了人民而存在,國家不是個什麼偉大而不可碰觸的權威,國家也是人的組成。人會犯錯,有錯就改。如果法律系的學生連這點思辨的能力都沒有,那真可以把法律系廢了算了。但是我們這些學生在戒嚴的年代敢談解嚴,並不是因為我們特別勇敢,而是因為我們站在柏老這些先驅者打下的基礎上,所以敢自由的說話。
生不逢時,卻也生逢其時
1920年出生的柏老,本名郭定生。那時是民初戰亂時代,正逢直皖軍閥大戰之時。1937年就讀開封高中二年級,未及畢業,七七事變發生,柏老投筆從戎。
在戰亂中,柏老輾轉到了重慶,拿著假的高中學歷證件進入東北大學就讀政治系,快畢業時才被發現入學證件有問題。所以,柏老一生著作等身份,但真正拿到手的畢業證書,卻只有小學學歷!
這種荒謬的落差,正因柏老的「生不逢時」,這是生於戰火中的無奈。但從另一個面向來看,柏老卻是「生逢其時」,因為他成年後人生的黃金歲月,都與台灣的民主進程環環相扣。
戒嚴時期,承受苦難的使命
1949年5月19日台灣省政府主席兼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陳誠發佈台灣省戒嚴令,在台施行戒嚴,警總以軍事機關凌駕於警察及國家安全局的地位,用軍事作戰的任務編組掌控治安以及情治任務。此後長達38年期間台灣實施軍管,以軍法為治理基礎。直到1987年7月16日,蔣經國解除戒嚴,這項治安任務才依法移交原應隸屬的警察單位、海關、憲兵以及調查局。
對於異見人士而言,警總可以說是台灣威權時期政府侵犯人權的代表。警總作為治安以及情治單位,原本是為了對抗共產黨的赤化,維持一個正常的社會,但在愛國的大旗下,不僅製造了許多冤獄,也在台灣民眾的心裏投下一個沉重的陰影。柏老來到台灣的時候,正是生活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
1960年柏老開始以筆名「柏楊」於《自立晚報》撰寫「倚夢閒話」專欄,並以「鄧克保」為筆名,撰寫
《異域》一書,記載1949年底從雲南往緬甸撤退的孤軍,在腹背受敵(共軍、緬軍)又得不到中華民國政府的支援,在複雜情勢中袍澤、親子的關係,交織成一部感人肺腑的戰爭文學作品。
在《異域》裏柏老寫道:「一群被遺忘的人,他們戰死,便與草木同朽;他們戰勝,仍是天地不容!」我不知道跟我一樣被柏老那支刀筆所感動的人有多少,但我每次看到這句話都不禁汗毛直立,熱淚盈眶。真苦,做人卻遭逢這種人力難以回天的災難,真苦!
用刀筆針砭時事的柏老,在1968年因為翻譯「大力水手」連環漫畫,被設詞入獄,原判死刑後改判12年有期徒刑。直到1977年柏老在美國的關切下獲釋,歷經9年又26天的關押後才重獲自由。
在自由主義播種萌芽的時候,柏老是灑種子的人;在黨外成長的時期,柏老坐穿牢底,以自己的苦難鼓勵了前仆後繼爭取民主人權的人士。柏老自雲,坐牢的時候他不那麼清楚,他是在為這塊土地犧牲,但回頭一望,他才明白此生苦難的使命何在。
許多曾經遭受政治迫害的人,因為黑牢而錯失了人生的黃金歲月,重獲自由之後在經濟上往往難以自立。但柏老出獄後卻立即以筆耕的方式,開出一片天地。從1977年起,柏老就在《中國時報》開闢專欄,繼續發揮他那支刀筆的力量。
暢銷著作,在中國卻成了禁書
柏老總是「生逢其時」,一生中使命不斷。從六十年代開始,柏老憑著一支筆,就在台灣引領風騷,是風尖浪頭上的人物。在台灣民主歷程裏,柏老無負於歷史;但在中國的民主歷程裏,柏老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我們採訪柏老的那年,柏老的《醜陋的中國人》出版,該書引起廣大的迴響,和《柏楊版資治通鑑》一樣成為暢銷書。但柏老所有的著作在中國卻成了禁書。只不過經驗告訴我們,這樣的書總是越禁就傳播得越快,差別只在柏老不能從盜印的書拿到版權費罷了。
說話的權利,是自由的基礎
2002年台灣「人權紀念館」揭碑儀式柏老親臨參與,2004年因為柏老筆耕創作的貢獻更獲頒卿雲勳章。但是柏老並不因此而無條件的支持曾經義氣相投的陳水扁總統。去年底「戒嚴」口水風波,柏老就認真起來,還氣到絕食入院。歷經戒嚴到解嚴的幾個世代,柏老儘管臥病在床,還是錚錚硬骨。什麼玩笑都能開,就是
「戒嚴」這兩個字說不得!
柏老常常被問起一個問題:讀歷史,人能夠從中取得教訓嗎?柏老在2006年封筆前為《柏楊曰》補充了一段文字:「歷史的教訓,因為人類的健忘和野心家的篡改,而微乎其微……現在我補充:原因是經驗無法傳承,事非經過不知難。這是上帝創造人類開的一項最大的玩笑……世界文明能向前邁進一步,才會有這麼艱巨的工程,這裏面牽涉到大自然的生態環境、牽涉到國民性與文化的累積,更決定於一個族群政策與制度的抉擇。文明的更上層樓,是一個民族救危存亡的里程碑。」
「……事實上,歷史的借鏡固然微弱,但人類的歷史實在是世界進化的標籤,讓你知道我們從怎麼樣的原點出發,歷經的路程以及終將要奔赴的方向。如果沒有歷史,人類的生存就茫茫無所歸依,所有生存中的顛簸、匍匐、掙扎、奮鬥都是洶湧波濤中的一葉扁舟,沒有舵手,也沒有彼岸。從這個角度認知,歷史的功能就不同於『使用手冊』,它不可能告訴你如何開機、如何操作、如何修復、如何換新零件……但卻是整個世界的文明生產製作不可或缺的原創力。」
「我仍然要說我的史觀,未必能掌握歷史的全貌,而我擺脫傳統文化的包袱,不為君王唱讚美歌,而只為蒼生、為一個『人』的立場和尊嚴,說『人』話,從『以人為本』的角度來重新審視歷史。」
「不為君王唱讚歌,只為蒼生說人話」正是柏老一生的最佳寫照。說話的權利,是一切自由的基礎!不管什麼事情,從這個最基本的權利出發,都不會找不到答案。
2004年3月,柏老參與了在由旅居澳洲的法輪功學員戴美玲、戴東尼母子提供的囊括齊白石、張大千、吳昌碩、徐悲鴻、傅抱石等六十餘位名家,百餘幅書畫精品的「中國近代名家書畫珍藏展」,在欣賞字畫的同時,柏老也明白了法輪功學員被中共迫害的真相。
對於中共迫害法輪功的問題,柏老一針見血的說:「要給法輪功說話的權利!」
從歷史裏,為中國人找未來
回顧柏老的一生,似乎是一連串災難所串成。但在《柏楊回憶錄》裏柏老說:「我並不認為我是天下最受苦的人,絕大多數中國人都比我更苦,這是民族的災難,時代的災難,而不是某一個人的災難。回顧風沙滾滾的來時路,能夠通過這些災難,我比更多的中國人要幸運得多,使我充滿感恩之情。」
或許,這就是柏老走過苦難之後,還能保有高度的幽默感,從歷史裏為中國人找未來的原因吧!
2003年10月17日《柏楊全集》28冊、約八百萬字推出,柏楊自己算算已寫了二千多萬字,他相信自己是歷史上最後一位寫最多字的作家。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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