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行動」的深層意義

作者：梅幸河

在反對政府遷拆皇后碼頭的抗爭行動中，那一群堅守、絕食、最後被警察抬走的青年，組織了「本土行動」的小眾團體。這個團體似乎以前未聞其名，只是在這次抗爭行動的後期才成立的。 

在這次抗爭行動之前，已有市民反對遷拆天星碼頭的呼聲和行動，但未有這一次那麼激烈和持久。「本土行動」人員被抬走後，他們向法庭申請司法覆核，挑戰政府的遷拆是否合法，但被判敗訴。現未決定是否上訴，以後類似的抗爭恐怕還會陸續出現。

「本土行動」是得到不少市民和輿論支持的，但亦有一些市民和輿論認為是「無理取鬧」。拆卸舊建築物，大半個世紀以來，香港幾乎無日無之，何必大驚小怪去反對？的確，過去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反對和抗爭，為什麼現在才發生呢？何況還有不少市民和輿論的支持，到底是什麼緣故？其中是否有深層的意義？是否緬懷過去港英的統治？

反對拆遷，一個總的口號，是要保留港人的集體記憶。

皇后碼頭這個名稱，就充滿了英國殖民地色彩，過去的每一任新港督到港蒞任，都是在這個碼頭登陸，第一步踏上這一塊百多年的殖民地的。在抗爭行動中，很多人都提到這一點。要保留這一個建築物，作為港人的集體記憶，是不是緬懷過去的港英統治？這並不是最深層的意義，須作更進一步的思考。

港人對過去的港英統治，沒有多大的好感。上世紀左派的「六七暴動」後，港英加強懷柔政策，在廉政、房屋、教育、社會福利等方面，都有很大的改良。尤其是九二年彭定康上任後，作風開明，使港人耳目一新。比起回歸後，董建華的顢頇管治，的確有很大的分別。保留集體記憶，實在有一點緬懷港英的意味。但這是不是最深層的意義，未能包括所有支持「本土行動」的人的潛意識。

「本土行動」抗拒香港大陸化

那潛意識是：對香港「大陸化」的抗拒。這「大陸化」的現象，在回歸的初期並不顯著，港人不那麼感受得到。02年董建華連任後，那趨勢越來越明顯，特別是《基本法第23條》粗暴立法。這項立法，雖然被03年的「七一」大遊行遏止了，並導致保安司葉劉淑儀和特首董建華的下台。曾蔭權接任特首，管治有了改進，港人仍然感覺到「大陸化」在其他各方面繼續演變著。

在爭取雙普選的浪潮中，港人都看穿吳邦國和胡錦濤的言論的實質，感覺到「河水」已來犯「井水」，國內一黨專政的「一言堂」作風，吹到香港了。雖然還不是凜烈的北風，卻「一葉知秋」，對「一國兩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不能不大有懷疑。秋天來了，冬天還會遠嗎？

最近一些反對雙普選的言論說：香港人心未有回歸，所以不能實行雙普選，必須加強國民教育。對這樣的言論，雖然駁斥的不多，卻刺激了港人的神經。他們心裡會問：這即是說我不愛國？是不是要在香港推行像國內的愛國主義教育？是不是要把香港「大陸化」？

保留集體記憶加強本土意識

「本土行動」的「本土」兩字，就是指香港，主權雖然回歸，但港人要加強「本土」意識，加強對香港的歸屬感，以此去保衛「一國兩制」中的一制，不容大陸同化。這不是緬懷港英的統治，而是對「大陸化」的抗拒。

你要我們加強「國民教育」，要像大陸人民一樣，去認同一黨專政的政權嗎？我們卻要加強港人的本土意識，珍惜香港的特點，這才是我們要進行的「國民教育」。

所謂集體記憶，就是記憶香港的歷史，記憶港人過去的奮鬥，不忘記從怎樣的艱苦道路走過來，成為今天這樣繁榮安定的國際大都會。這不是港英或中共恩賜的，也不願中共把香港「大陸化」去毀滅。

在過去百多年的殖民地歷史中，港人一向都沒有這種本土意識。在上世紀70年代初，大陸因文革而大混亂，再加上「六七暴動」，港共被港人唾棄，台灣也因被逐出聯合國而採取龜縮的孤島政策，放棄海外陣地。在這樣國共都放手下，香港出現壓力團體和獨立工會，爭取港人權益。其後「九七」日近，港人考慮到自己的前途，本土意識不斷增長。除了爭取香港政制民主化外，這次的「本土行動」是一支新出的奇兵。本土意識又有了一個新形式去加強。

反對官商勾結的一種折射

「本土行動」的另一個深層意義，是反對「官商勾結」的一種折射。這個「商」，主要是房地產商。香港的房地產已由七、八個大財團所壟斷，港人所創造的財富，大部份落在他們的口袋裡。請看看，除了住公屋的基層市民外，有哪一個家庭，不是為了供買一所居住之處，便捱足大半生呢？

西九龍新填地建設文娛區的計劃，因實質是供房地產商賺大錢的計劃，受到社會各界的強烈反對，暫時擱置了。房地產商興建高樓大廈，罔顧環保，造成屏風效應，反對的聲音也越來越多。本港這麼多年來，每逢一些舊建築物拆卸，就是房地產商一個賺大錢的機會。他們越賺越多，新樓越建越貴，市民的血汗被越搾越厲害。這次遷拆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藉填海改善交通之名，實則房地產商又有新地皮去賺大錢。

過去的社會行動也有過反對「官商勾結」的口號，但只是泛指，沒有點明是什麼「商」。這次也沒有點明，但參與者和支持者在心中的矛頭是指向房地產商的。

社會運動開闢了一個新戰場

「本土行動」還有一個特點，幾乎全部是年輕人，過去也全不是社會活動中的活躍分子，與政黨政團沒有密切關係，可以說是一支新兵。有一些政黨政團是支持他們的，但沒有直接介入。

這一群年輕人的表現看來似乎行動激烈，卻很有節制，遵守法紀，毫不超越法律界線，甚至被警察強行抬走時，只是綑綁自己，沒有反抗。這是很理智聰明的抗爭方法。他們還很有韌力，雖然人數不多，初期社會上也沒有什麼響應支持的聲音，卻一直堅持，毫不氣餒，反而有越戰越勇之概。現在他們已不能留守皇后碼頭，設了圍板，申請司法覆核又敗訴，但他們仍然聲言繼續抗爭。相信下個抗爭的焦點，將會是灣仔街市的遷拆。

他們為社會運動開闢了一個新戰場，這個戰場將會越來越廣闊。他們的行動沒有什麼政治口號，但其深層意義卻是很政治性的。這樣，也進一步開拓了香港政治的多元化。

關心香港政治和社會運動的人，假如過去對「本土行動」關注不足，必須去補課，否則，將未能掌握到香港的政治和社會運動的新脈搏。尤其是對這一群年輕人，要愛護、關懷和支持。「本土行動」的年輕人已打了一場勝仗，但不能驕傲，特別是在行動中要保持一貫的有節制、堅韌、理智、守法、和平的精神。對於反對者，不必介意，社會運動總有這樣的反對者，對他們也要心平氣和。社會運動要多元化，要有更多的戰場，這樣才能積聚更大的公民力量，匯合為洪流，推動社會進步。◇

轉自《爭鳴》2007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