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歲月 過新年

每年的新年時節，都會把我的記憶拉回到兒時過年的情景。自小我在香港長大，新年是我最喜歡的節日，當時香港華洋雜處，很多落腳者都是從中國逃來避赤禍的，過年節日氣氛很濃厚。

父母告訴我們，中國舊時，家家都在年三十晚團年飯前拜祭祖先三代，在分支了的大家族，各房子孫都聚集在長房處舉行拜祭，然後吃飯。而大年初一又要再拜祖先才過新年。

我爺爺在晚清當過幾年道台，他又是康有為的學生。清朝倒後，爺爺沒官做了，便做洋煙草生意，免不了有很多交際。康有為在生時，住在上海「康園」，爺爺在年初一必會給老師拜年。有一年還帶著三歲的爸爸去給師公拜年。據說師公拍著爸爸的頭說：大鵬展翎，振寧高飛！
而我媽出生於講究禮制的官宦家庭，她說百多年前未有照相機，家裏的祖先樣貌是裱手繪彩畫，稱為神像。

男的必是穿清官服戴官帽，女的是明式的鳳冠霞配。因清朝入主中國後，立下條例允許男降女不降，所以漢女婚嫁可穿明朝衣服裝飾，去後也穿明服飾配合其夫官階。真是生前當官，去後也官模官樣呢！（曾鬧過笑話，有些西人不知道，去古董店買過這類神像當作畫往家裏掛呢！）

1949年前，我家還在大陸，那時族人年三十晚便將三代的祖先神像掛上拜祭，一家族上上下下是熱鬧而又講規矩。可惜爺爺和外公都是很早過世，我們沒得見過。否則由他們來道煙雲往事一定令小輩聽得津津有味。新年前，家家都來個大掃除。我家每年會擺桃花和水仙，桃花樹在新界元朗買，總有六尺多高。

媽媽必會買幾盆桔、芍藥和大黃菊擺在花園裏，挺有氣氛呢！年糕和燻魚更要早早準備，我家的蘿蔔糕和特製的燻鯪魚是很出名的，每年必備送給眾親友。五十年代，香港很多食肆辛苦一年都趁此時休息數天，年二八或二九收爐，初二或初四開市。所以家家戶戶便得準備充足食物過年。

除夕的團年飯循例必有燻魚、白切雞、燒肉、圓蹄、蝦、鮑魚、臘腸、臘鴨、海參、髮菜、蠔鼓等好意頭的豐富菜式，飯後便吃湯團。然後，大人和傭人們又忙不停炸油角、竽絲、糖環等，小孩在旁邊看著玩，忙至午夜二點多，才換上新睡衣、面巾、拖鞋，帶著期待心情去睡。

大年初一，很早就給遠近的爆竹聲吵醒，我們七兄弟姊妹換上新服給爸媽拜年。給爸媽敬的茶是放了紅棗和蓮子的，爸爸必然寫些揮春貼在門兩旁。我們愛在花園燒炮仗玩遊戲，記著守規矩，不說不吉利的話，也不吵架。這天有很多人來拜年，媽媽自小注重家教，我們亦要出來給客人拜年。

年初一吃飯必加一道齋菜，爸爸也一反過往的嚴唆，允許我們玩「狀元籌」，是一種幾十隻竹牌列出的科舉制功名官位，最低由秀才、舉人等等一直上至狀元的玩意，由擲六隻骰仔的大細組合決定，那時除夕新年必有這玩意。爸爸說其實有一種叫「陞官圖」更好玩複雜，但只有做官的家庭才懂得玩，因官位煩多冗長，列舉出清朝官制，不像狀元籌那麼簡單。

年初二必是眾親戚來拜年吃晚飯，又是熱鬧的一日。那五、六位叔婆、姑婆、姨婆等愛聚在一起吱吱啞啞的輕談淺笑，說一些我七、八歲小孩想八卦但聽不太懂的語言。我問媽媽，她說那些是官話呀！對小孩而言，新年就是在拜年擾擾嚷嚷的熱鬧開心中渡過。大年初七是人日，即人人生日，爸爸必帶我們去遊虎豹別墅。

我每次都看得心驚肉跳，那裏展現十八層地獄，即壞人受惡報的刻像，爸爸用此方式教育我們不要做壞事，應敬神信佛自省，因果善惡有報。現在移居加拿大，過新年遠不如在香港熱鬧，但將這些傳統習俗講給我的孩子們，仍覺回味無窮。◇文／阮英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