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沅森
(接上週四紀元特稿)
(8)第二樁「反革命」案件
破案後,我心情複雜,愁眉不展,常常半夜三更被噩夢驚醒,心驚肉跳,不得安寧!腦子裏像打仗一樣翻滾,矛盾重重,左衝右突,總是出現一些針鋒相對的提示:

為社會主義事業作了貢獻,應該感到光榮、高興!
別捏著鼻子哄自己,不過是出賣朋友,出賣靈魂!
黨和政府挽救了你,應該聽黨的話,跟政府走。
W君對共產黨、毛澤東的分析,是客觀正確、符合事實的。
不能被「反動言論」迷惑了,絕對不能同流合污。
朋友們都抓起來了,自己卻去赴宴領賞,這是人幹的事嗎?
L公安說「這麼多!」真理似乎在多數人一邊。
不要讓思想成為脫韁野馬,那是非常危險的……

首長請吃飯後不久,接到通知,X月X日下午2時到毛家橋XX號二樓XX號房間談話。——心想,公安事真多,又是甚麼事找我呢?猜不透。猜不透就不去想,管它三七二十一,渾渾噩噩,屆時去了便會知道。

通知就是命令,只能準時到達。毛家橋在南郊火葬場下面,到了那裏,看到大門口掛的牌子是「郊區公安分局」。上樓後找到房號,輕輕敲門,一位30歲左右、衣著整潔、眉英目俊的年輕公安便衣,開門熱情接待。面對面握手時,我發現他目光誠摯,微笑親切。

室內只有他一人。他客氣地請我坐下,泡了兩杯香片濃茶,遞給我一杯,然後坐下來與我促膝談心。

首先進行表揚:「聽市局同志介紹,這次破案有功。背叛剝削階級家庭,表現不錯。」但他隨即說明,「我們這些隱蔽戰線的工作人員,功勞再大,也只能當無名英雄。」

他自我介紹:姓劉名正文,是郊區公安分局政保股的。他說:「今後你直接與我聯繫,有甚麼困難直接找我。」他讓我記下他的電話號碼和通信地址。

至此,我明白了:原來與我聯繫的公安都是市局的,我住郊區所屬岳麓地區,現在把「隸屬關係」轉到郊區來,便於繼續控制、利用。——難怪劉公安笑瞇瞇的,原來笑裏藏著……
見我比較拘謹,劉公安說:「我只比你大幾歲,我們就像兄弟一樣,友誼與合作是長期的。」
第一樁案件破獲後,我曾天真幼稚地想,可以結束這種不正常的生活了。但隨後知道「不可能」,請吃飯、發獎金,都是先兆,今天謎底終於揭開,要長期為公安服務。——怎麼辦?沒有辦法,暫時只能服從。

劉公安繼續說:「我們要為社會主義事業一直幹到老,幹到退休,到那時回憶我們今天見面,就會感到驕傲和光榮。」劉公安與眾公安不同,深謀遠慮,喜歡從長計議。我心想,你是國家幹部,到時候可以享受退休;我這個可憐的代課教師,到哪裏去退休?——剛想到這裏,劉公安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說:

「關於你的工作,我們研究後,安排在岳麓印刷廠。你的字寫得漂亮,暫時去刻鋼板,拿計件工資。我問了一下,那個車間去年人均月工資60多元,比我這個小幹部高多了,你的意見怎樣?」
岳麓印刷廠是區屬企業,沒有一定關係還進不了,代課已經代煩了,不去咋辦?安排了不服從,行嗎?

我只能點點頭,表示同意。
劉公安將一張「岳麓區工業辦勞動人事調配單」遞給我,一邊說:「這是臨時安排,今後還有考慮。你自己看中了哪個單位,只要不是黨、團員的機要職務,跟我說一聲,都可以安排。國營的也行,工資級別、轉正等問題,我們說了算!」

口氣真大,給我吃的「定心丸」,也很「甜」。我想,他不是吹牛,完全可以辦得到。但被公安捆得越緊,自己的自由度就越小,就得一輩子為他們服務。——他姑妄言之,我只能姑妄聽之。
後來得知,這位單線聯繫的新頂頭上司,是郊區公安分局政保股副股長。
就這樣,我成了岳麓印刷廠(簡稱「岳印」)刻鋼板的工人,住車間樓上集體職工房。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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