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在前進著,誰也阻止不了——愛米爾‧左拉

北京平民以前炒菜素來是用花生油,炸東西講究的用香油。無論主婦們的手藝如何,快到食飯的時候,路過誰家門口,儘管瞧不見,可遠遠兒的就能聞著飄過來的菜香,甭管是乾煸茄子絲兒還是素炒蒿子桿兒,香氣都暖暖地沁人心脾,沐浴著家的溫馨。

老北京本來就是一個有著幾百年歷史、曾經同甘共苦的大家庭。平日甭看大家夥兒各幹各的,看到六‧四,老人們都說日本人進城的時候,也是這麼齊心。

坊間巷裏的老、少爺們大多子承父業,春夏秋冬各司其職,不分晝夜支撐著這個不夜城。既有趕晚兒的,也不乏起早的。

南城前門外路東鮮魚口北面肉市兒(衚衕)的廣和樓,路西不到五百米遠糧食店街的中和戲院,大柵欄東口的慶樂戲院散戲都要近半夜兩點,夜宵自然是少不了的。大柵欄一條街都是買賣門市房,從東口進去,路北過了慶樂是八大祥之一綢布店謙祥益,不遠一條黑咕隆洞的小衚衕裏就是河南菜館厚德福,據稱黃河大鯉魚做的糖醋瓦塊可與江南杭州百年老舖樓外樓的西湖鯉魚媲美。

每年八月節前,總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在厚德福門傍邊兒開始擺攤兒賣兔兒爺(泥偶)。大、小兔兒爺、兔奶奶都有,大個兒的足有一尺多高,金盔金甲,畫的很細緻,兩隻大大的眼睛,立著長長的兩隻耳朵威風凜凜,真像個掛帥出征的大將軍一樣。不光孩子們看呆了,就是大人也捨不得離開。可誰也掏不起兩塊錢買那麼大的兔兒爺,只好每次路過時多盯上幾眼。

到了冬季晚兒,姓黃的老頭兒就把著厚德福的衚衕口開始賣麥芽糖做的到口酥的脆管兒糖、關東糖和做工精緻的供灶王爺的糖瓜兒什麼的。這類小本生意差不多都是自製自賣,不信您瞧,做出來的兔爺兒臉兒保準和本主兒差不多。

過了中間的門框衚衕又是老字號綢緞莊瑞蚨祥,乾鮮果品店二妙堂的糖炒栗子,前門外一帶馳名。再往西,是現在香港依然有著字號的高台階、白門臉的屈臣氏西藥房,有病沒病的,賽璐珞的小洋藥盒特別吸引人。路南衚衕中間名享中外的同仁堂漢藥店、大觀樓電影院西邊,白敬宇眼藥房東隔壁,有一家人稱大粉包兒的勾金粉色門面的京華食品店,夏天賣洋點心,冰淇淋、酸梅湯、冰鎮豆沙餡或小棗的粽子等;冬季主要賣元宵,現打現賣,屬趕晚兒的買賣。馬連良、譚富英等許多京戲名角都住在觀音寺兒西邊兒,大齊家衚衕一帶,自然是必經之路。有些角兒往往未曾卸妝,就去食宵夜。當然鬚生得摘髯口,應了侯寶林說的相聲,摘了鬍子喫海參,這得摘了鬍子喫元宵。

北京普通市民當年生活雖然不富裕,但很講究。連拉洋車的一入春都講究嚐鮮兒,什麼季兒食什麼水果或蔬菜,從來不落空。證明自己克服了嚴冬,又可汲取新春的活力。

冬季天兒趕晚兒的,街把角兒有挑挑兒賣熱氣騰騰的老豆腐的,揭開鍋蓋薄薄的撇著盛一大碗,澆上芝麻醬、醃韭菜,撒上香菜,願意喫辣的,點點兒辣椒油,坐在馬扎上,即使大冬天兒的,一會兒就喫的滿頭大汗。

大半夜挎筐兒賣半空兒(一種炒的糊香很有嚼頭兒的半空殼落花生)、蘇造肉、驢肉燒餅的,遠遠兒的就聽見了「驢肉…燒…餅……」劃破凍僵了的夜空,漸近漸遠。一般人家,勞累了一天的大人們哪裏捨得食?與其花錢,不如睡覺。翻個身,早些入睡,既省錢,又歇乏。兩毛錢,都夠上一天的嚼穀了。孩子們只有縮在床上嚥著吐沫想的份兒,要是咬上一口,不定有多香多美呢。聽著一聲高,一聲低夾著淒涼的吆喝聲兒,眼前似乎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瘦小的身材,頂風冒雪,戴一頂破氈帽頭兒,身穿半舊緊身棉襖,腰裏紮著一條破舊的繩子防寒,又為著能提底氣。把吆喝聲盡量送遠,連傘也捨不得打。孩子們蜷縮在被窩裏雖然喫不上,可不必大半夜的出去賣驢肉,覺著就算福氣了,總可以自我滿足的想像著夾肉燒餅漸漸睡熟。

北京人的生活儉樸,可離不開早點。不像東北人一早起來就煮高粱米,烀茄子、地豆拌生大醬喫成頓飯。北京人講究早上喫好,中午喫飽,晚上喫少。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一日三餐各異,這是應著北京的氣候、風土留下的習俗。為能賣足了一天的力氣,早上肚子裏得有點兒油水。自然,早點舖就下功夫,讓街坊四鄰食的又便宜又可口。

趕早兒的早點舖不到五更天就備好了芝麻燒餅、芝麻醬糖火燒、螺絲轉兒、排叉兒什麼的。看夥計的高興,過了忙活勁兒,偶爾還有鍋盔、山東槓頭什麼的。麻花兒得先炸,放涼了才脆。糖耳朵炸好後煮在蜜糖裏滲著,得煮透了,咬到最後不帶硬麵芯兒才好食。油炸糕半發的江米麵和炸麻花果子(油條)的麵早已醒好。似乎是花生油裏加上香油的油鍋,也已燒熱,只等客人來買,立刻下鍋,現炸現賣。甜甜的糖餅兒,小巧的焦圈兒都用馬藺草穿上提溜家去,薄脆用木紙小心翼翼地托著,生怕被風吹走。外端著一小鍋白漿或糖漿。連舖子裏的熱氣兒、香油味兒、芝麻燒餅的糊香兒,作坊的敬業,顧客的喜悅都捎帶回了家。

隔兩、三條衚衕就能有一家早點舖。離買賣家兒不遠的住戶大清早兒一開門兒就能聞到噴兒香的炸喫食的香油味兒飄的很遠、很深。住家兒離著近的,天剛破曉,街上還沒有腳步聲,就能欣賞到了掌櫃、小夥計兒一邊兒熱熱鬧鬧兒的敲著短短的梨木把兒的小銅刀,棗木棍兒的擀麵杖輕快利索地打著鼓點兒,一邊兒往鍋裏下油餅兒什麼的刷刷兒的聲音,由不得你不開門出去買。這就是北京一天的開始。

幾百年來,這滿街的香油味兒就是北京人的鬧鐘,飄到了誰家,誰都會被誘惑的不由得您不起床。◇ (未完待續)

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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