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埃爾‧德‧古貝丹(Pierre de COUBERTIN)辭世將近七十年了。他被稱為現代奧林匹克運動之父,他也是法國貴族出身的共和派人士。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他為甚麼要致力於奧運?他是否留下遺言,遺訓?
「沒有。男爵是在貧困中突然死去的。他把他的財富都獻給了事業。他也寫過幾篇被認為是遺囑的文字,但那不過都是些對往事的回憶罷了。」今年夏初,男爵的侄孫德納瓦塞(Geoffroy de NAVACELLE de COUBERTIN)就從這裏,在他的凡爾賽的寓所,同我談起了古貝丹一生的業績。德納瓦塞也已是八十開外的人了。但當我告訴他有幸為《開放》雜誌專訪他的時候,老人敏銳地向我提問:「香港,我去過,那裏還有新聞自由嗎?」
「更新奧林匹克運動並不是古貝丹唯一的事業;他首先是一位教育工作者。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他立即想到的是如何使法國青年重新振作起來。他認為,為此必須把體育引進教育事業中去,從而不斷探索努力,最終導致更新奧林匹克運動,」德納瓦塞繼續說道:「古貝丹也是一名歷史學者。當年法國學校使用的通史教科書就是他撰寫的。他還寫了《美國史》,也有涉及亞洲歷史的著作。他是從教育的角度探求史學的。他說過:依照不同的方法教授歷史,人們可以締造和平,也可以製造戰爭。他還主張全面教授歷史,比如,在教授法國路易十四時期歷史時,應該告訴學生同一時期中國明朝或清朝的歷史,南美洲紅皮人的歷史。」
「當他決定更新奧運時,他更多想到的是一次全世界人民的和平聚會。為了和平,就要相互瞭解,就要相互認識,就要相會。因此,每四年一次,如今加上冬季奧運,每兩年一次的世界青年體育盛會,就是從古貝丹這個大想法產生的。」
我率直地把話題轉到1936年的柏林奧運會。德納瓦塞知道我不會不提這個問題,他說:「不能用事件以後取得的認識去評判事件;應該回到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去評價一個歷史事件,撇開事件以後的認識。」他解釋說:「在決定1936年在柏林舉行奧運的時候,並沒有納粹主義那樣一個障礙。那時,外界並不十分瞭解希特勒政權的真相。古貝丹十分高興得知柏林奧運舉辦的情況,因為那還是頭一次奧運會有了一個豪華的排場;音樂,佈景以及藝術手段的運用,都使他感到滿意。然而,他不知道那都是為納粹的宣傳服務的,他甚至祝賀了德國人的成功。如果由此就認為他是納粹分子,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男爵的為人與納粹主義毫不相干。」
德納瓦塞透露:爾後發現的一篇有關歷史上的獨裁者的文章中,古貝丹曾把希特勒描述為「令人不安的人物」
(personnage inquietant),而當年,希特勒曾建議用他的私人飛機接男爵到柏林赴會,男爵拒絕了這個建議。
德納瓦塞繼續回憶著:「如今的體育秀肯定不是古貝丹想看到的。對於他來說,不能用體育運動去賺錢,做買賣,做宣傳,作秀。當年,他甚至不希望有女運動員上台領獎,深怕助長那種想入非非的惡習。男爵那時已經對興奮劑感到不安了。他說,不能像對待賽馬那樣對待運動員,讓他們服用興奮劑。」
「如今的很多事情不會使男爵高興,比如電視。古貝丹時代還沒有電視,現在則不能不要電視了,要瞭解大事就要看電視,而電視帶來的卻是秀,卻是錢,等等;古貝丹對此一定會感到失望的。但是他是一個聰明的人,一個思想敞開的人,如果在世的話,他一定會給電視派其它的用場,用它做其它的事情。」
談話自然要說到2008北京奧運。德納瓦塞表示,他對共產中國的認識還很模糊,只知道那是一個遙遠的國度。他說:「誠然,奧運應超越於任何政治和輿論之上。但是,唯一似乎會使某些人感到不舒服的是,否定人權是不符合奧運精神的。奧運曾被戰爭中斷過;如果奧運由於東道主不尊重人權而被中斷,那該多麼令人失望!」
老人屏息凝神片刻,隨即問道:「北京奧運即將舉行,能不能這樣想,是不是空想,那就是治理廣闊的今日中國的政權,能不能放棄它那些踐踏人權的做法?這個問題已然提出,我不知如何作答。古貝丹說過,奧運是永恆的,因為它主要著眼的僅僅是人,是還要在地球上繼續生活下去的人。」德納瓦塞補充說,法國每屆奧運期間都要開辦一個法蘭西俱樂部,以期促進文化交流。今年剛有人從北京考察回來,覺得那裏物價昂貴得難以想像,社會也不平和,所以法國很可能放棄在北京奧運期間舉辦法蘭西俱樂部的打算。
回到奧運本身,到底甚麼是奧運精神呢?德納瓦塞說,古貝丹男爵當年的設想是,「奧運不是國與國之間的競賽,而是運動員以個人身份參加的競賽,最終目的也不是數一數得了多少獎牌。奧運也不是意識形態宣傳的講壇,更不是宗教,它是一種精神狀態,那就是誠信與公平(loyaute et fairplay)。男爵當年一再說過,請讀一讀,再讀一讀我寫的運動員誓言吧,誠信與公平要體現在每個人的思想裏,其它問題,諸如專業業餘問題,都不是真正的問題。」
德納瓦塞回憶起他參觀過的漢城奧運會。期間有記者問他最喜歡的運動員是哪一個。他告訴那位記者:「在參賽的一萬多名運動員中,會有九百多名帶著獎牌回去。我最喜歡的則是另外的九千多名運動員;他們沒有帶走獎牌,但他們從相互接觸中得到了更多的財富。」他興奮地引用古貝丹的話說:「生活中重要的不是得勝,而是奮鬥;主要的不在於輸贏,而在於拚搏。」
關於奧運的五環旗,德納瓦塞指出,一般的解釋是五色環代表五大洲,正確的解釋應為,各國的國旗上必有五色環中的一色,而「三更」(更快更高更強)口號不是出自男爵,而是出自男爵當年的好友多明我修士會神甫狄東。
古貝丹男爵死後沒有留下任何遺產。作為侄孫,德納瓦塞於1985年在國際奧委會贊助下整理出版了三大冊古貝丹文選。文選的英文譯本早已發行,目前正籌備著西班牙文本出版事宜。德納瓦塞本人曾與薩馬蘭奇一起擔任古貝丹國際委員會榮譽主席達十三年之久。古貝丹國際委員會每兩年組織一次在體育、智育和人文方面均有傑出表現的青年的論壇。我問:據您看,古貝丹男爵的遺願應是甚麼?老人回答:「男爵的期望是體育能得到廣泛的普及,促進人的心理健康,為社會培養全面的人。」
(轉自《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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