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灝年作客柏林工大討論會 談「六四」

編者按：著名歷史學家辛灝年先生5月29日應柏林工大語言文化協會之邀，參加了在柏林工業大學校園內舉辦的「談古論今──看中國百年變化與發展」討論會。經辛灝年先生本人同意，本刊現將其中部份問答整理如下，以饗讀者。

問：1989年，中共建政以來中國的第一場大規模的民主運動夭折了。但是在同年爆發的東歐民主運動卻贏得了成功。這其中的原因是甚麼？

答：中國人民的鮮血催開了東歐民主的鮮花。我們死人在前，他們成功在後，這是歷史的事實。

六四犧牲者所灑的鮮血不是偶然的。它非常的悲慘和不幸，可是它是一個教訓。甚麼教訓呢？它告訴我們，用專制改良的方法和企圖乞求專制統治者進行改良而走自由民主的道路的這個請求，哀求可能是會要失敗的。

對於一個頑固的要維護自己權力的專制統治者來說，鄧小平的話做了註腳。他說，我們一步也不能讓。讓一步，就要掉下千萬顆腦袋，因為我們過去殺人太多。鄧小平還說，殺20萬保20年。鄧小平還說，改也要垮，不改也要垮。改可能垮的慢一些，好一些。

我們理解了這個東西以後，我們就能理解到，我們的全體人民，特別是一批所謂的知識分子，特別是當其中的一批人走入專制體制內作了官員之後，他在感情上和追求上就開始和專制統治的思想不謀而合，甚至由於感情和利益的關係而變成整個專制統治機器的一個部份。這個時候，他忘記了人民的一些最根本的、最基本的要求。然後，他要求共產黨用改良的方式，能夠學好的方式，交給共產黨，由它來解決，由它來帶著我們學好、改好。

歷史的相似

我想，89事件顯然證明，這樣一種單方面的、片面的、追求和請求中共改革的方式，是行不通的。而這個結局在1898年戊戌政變的時候就已經被證明了。戊戌政變就是康有為、梁啟超帶領1000多個舉子要求清王朝實行改革開放，實行政治上的改革。結果是甚麼呢？結果是慈禧太后在菜市口用屠刀砍下了六個要求變法維新的君子的頭。這個教訓在1905年的俄羅斯，當工人、知識分子、年輕人舉著沙皇的畫像，唱著歌頌沙皇的歌曲向冬宮遊行，請求沙皇進行政治改革的時候，沙皇用子彈消滅了1000個民眾的肉體。

所以，我想，孫中山先生是個睿智之人，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哀求改良在保持、保護這個政權的前提下，進行政治、經濟、文化、思想改革的結果是拿改革為統治階級服務，而不是為志在改變這個制度，使它從專制走向民主。

東歐的成功在於對專制制度的否定

那麼東歐為甚麼成功了？蘇聯先有戈爾巴喬夫，後又葉利欽，他們像交接棒一樣做了一件事。甚麼事？那就是寧肯垮了共產黨，寧肯喪失共產政權，寧肯讓74年的共產制度徹底崩潰，我們也要進行政治改革。所以，他們成功了。成功的前提是，必須將這個舊制度，這個專制制度徹底摧毀，而不是消滅共產黨員。蘇聯、東歐並沒有消滅、屠殺共產黨員嘛。

「六四」失敗的四個原因

六四詳細的情況，我不願多說。我只能說，我們在人民大會堂前跪求中共總理的接見，我們在遊行的隊伍裏面希望、呼籲中共領導人能夠接受我們的要求，我們在漫漫的人海和遊行隊伍裏面還在唱著那刺耳的、侵害了中華人民生命的國際歌。

所以，首先它失敗的原因是思想上根本沒有突破共產專制思想的禁錮；第二，在沒有歷史反思的成就的前提下，依然沒有找到一個救民族、救中國的道路；第三，在這個遊行隊伍中混雜著黨內的一批所謂體制內官員，他們在相當程度上為了解決自己黨內的矛盾，操縱、控制、左右了這個隊伍；第四，這是在1949年後，發生的最大的學生運動和群眾運動，也可以說是1949年以後全中國人民都能夠走上街頭去與共產黨抗爭的運動，他們沒有經驗，沒有可借鑒的東西。1949年前，人民奮鬥過程中很多很多的東西，走向共和的很多形式和內容，我們都不知道。再加上，1949年以後，在共產黨的槍口下，在共產主義的旗幟下，所斃命的8000萬條性命所留下的英魂還在無形中禁錮著、控制著、壓制著我們追求自由民主解放的呼聲。我們膽怯，我們走上街頭、勇敢地喊出口號時，我們的心是顫慄的。我們的膽量還沒有因為一場民主運動而完全的迸發出來，我們還不能像葉利欽那樣能站到坦克車上去，振臂高呼，要推倒這個共產專制國家的制度。這些都是它失敗的原因。當然，總的來說，歷史可能還沒有走到它能夠勝利的那一天，因為它需要一個過程。

問：網絡技術的發展對中國的發展會產生甚麼樣的影響？

答：共產黨很可能是網絡世界的失敗者。因為，無限覆蓋的網絡實在讓共產黨應接不暇，即便是30萬的網絡警察，也沒辦法讓每個中國人都看不到海外的世界。有一天，我們的人民，我們的讀者，我們的青年都能夠看到信息，都能夠互相瞭解信息，都願意傳播我們最願意傳播的、最先進的思想的時候，人民的覺醒就具有整體性。

而整體性的人民覺醒就一定會帶來一個整體性的凝聚，而凝聚一旦告成或即將成功的時候，如果共產黨到那個時候還沒有想到要真正的進行政治改革，還沒有想到救自己的同時更應該救這個民族，那麼這個由觀念產生的，這個由信息釀成的反抗運動就勢所必然了。天下沒有永久的天下，紅色江山也不是千年萬代。

問：您如何看待中國當前風起雲湧的維權運動？

答：現在我們人民和政府的關係不就是一個好媳婦和惡婆婆之間的關係嗎。惡婆婆把甚麼都把在手裏。可是這個好媳婦想為這個家做點好事，但是甚麼權利都沒有。所以，首先要討還自己基本的權利，然後要為民權的復歸而奮鬥。我們有一天能夠面對專制統治，討回本來該屬於我的人民民權，那麼我們離自己做主的時間就不遠了。

我想中國老百姓現在正處在一種從向共產黨討權，走向向共產黨要權的階段。我認為維權運動的發展正處於這樣一種態勢當中。這很好。

下一步，我們的人民就會認識到，所謂維權就是維護民權，民權恰好是針對於專權而來的。

中國人民對民主沒有要求嗎？有要求！只不過，專制的統治不僅像一個硬殼壓在我們的人民身上，專制的統治還像一個鬼影浸透在我們的靈魂和思想之中。

我們追求民主反對專制，不僅要反對那個明確的專制統治者，我們還要反對自己心中那個專制的幽靈。這個幽靈不僅是統治者強加給我們的，也有歷史和文化遺傳到我們身上的。

我認為，一個人追求解放，為一個國家和民族追求解放，是雙向的。一個是自我解放，一個是解放我們的國家和民族。這兩個東西要同等看待。

有一天，我們全部解放了自己，我想，下一步我們國家和民族的解放就應運而生了。

如果，一天，我們不能自己解放自己，我們連上街去遊行、我們連為一點正義的事情去抗議都不敢的話，你又如何去解放我們的民族和國家呢？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