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中午時分,一個興緻勃勃的農民,開著多用途的四輪車到花蓮火車站,是要接台北來的一位負責農地認證的秘書,好到他經營的農場去採土,為了證明他的土地品質。
「李秘書,李秘書,在這裡……」
老遠看到李秘書從後火車站月台地下道爬上來,他便迫不及待地呼喊著。他那咧嘴而笑的戽斗臉也同時對著我,因此我能夠馬上理解他的歡迎是包括我的,一個所謂「秘書的老師」這號人物。
堅持盡地主之誼的他,誠懇的笑容早已說服了我們。由於火車晚到的關係,我們得趕快用餐,好趕在農業改良場下午一上班時,就可以從那兒取得採土器和裝土的器皿,然後直奔他的玉米田。
用餐時,他滔滔不絕地談他的農地……
這塊農地原本是種植稻米的,他接手以後,懷疑土壤的性質並不太適合種稻,覺得比較屬於砂土性,於是改種玉米、胡蘿蔔、菠菜等少水分的農作物。
「像這附近的土質是汙黑泥的,就很適合種蓮藕。」他指向餐廳的外頭說著。
接下來,談到了他這些年來在耕種方法上的轉變,他說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透過鎮上一家有機專賣店盧小姐的介紹,才知道「有機農法」這回事。接下來,先是去改良場聽了關於有機農業的推廣說明會,後來再實際接觸到MOA的自然農法講習課程,深受感動……他想了又想,覺得不能再種植含有農藥毒素的蔬菜來給人吃了。
他也知道,今天一旦改成有機農法的施作方式後,會有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成本是無法回收的。因為以前化學肥料及農藥的耕種方法,已經讓土地受到太大的傷害……但他決定絕不再傷害土地。
幾年下來,他忍受鄰田農友的譏諷:「啊你到底會不會種菜?雜草也不清除乾淨……啊你不噴殺蟲劑,是要讓蟲子把你的菜園吃光嗎?哇!你種出來的玉米那麼醜,賣得出去嗎?啊你以為喝西北風就可以過活了啊?」
他不吭一語,忍了下來。
他忍下來了,他在等土地恢復。他要等土地恢復!
一個年過半百的農民。
××× ××× ×××
用餐的時間不多,我很快地看了一下他的農地資料:「農地種類:旱(其餘選項還有:田、果、其他)。農地面積:0.8公頃。農地水源:木瓜溪灌溉渠。雜 草:中耕機、割草機除草。土壤培育:自製堆肥資材——豆渣(豆頭)、豆粕、米糠、稻殼、稻草、牧草。」
「上次陳先生有向基金會申請農地鑑定,結果土質含砷量10點多,超過一點點,而正常中級含砷量是4~10。所以這回要來採土再鑑定一次,通過了才能發給『MOA自然農法農地認定證』。」
李秘書解釋給我聽。他在一旁笑了笑,顯然對於這一次的採土鑑定很有信心。
用餐後,車子往花蓮農業改良場駛去,沿途可見很多麵包樹,他說這是很好的野菜,是阿美族的主要糧食。接著也看到一些苦楝已經開了花,我說苦楝在布農族的記憶裡有特殊的意義,他則說苦楝子(按:又叫金鈴子)可做驅蟲液,噴灑果樹很好用,而印度苦楝的效果更好。
在往吉安的路上,看到慈濟醫院、靜思堂和慈濟大學,他告訴我們慈濟的土地從這裡到那裡,以及當初整地籌建的經過。車子一轉,迎面來了一座山,他指著不遠處山上的房子,帶著有點不滿卻也無奈的語氣說:「那一塊是私有地,當初來不及限制開發,所以山上蓋了一住宅,否則其他地方的山坡地都是不能蓋的。」
一進改良場,除了麵包樹外,有一棵很大的欖仁樹,他說台語叫「粗橄仔」,果肉可食。接著,我們見了農業推廣中心主任和一位林小姐,他很有禮貌地問候,心裡雖然一直惦著待會兒採土鑑定的事,但樸實寬厚的個性,還是等到別人提醒才起身,倒退了出來。
拿了採土器,我們一行便前進他位在壽豐的農田。
途中看到一個招牌「南華××花園」,他說南華的芋頭很有名,想必「南華」就是地名了。後來看到兩三棟造型很可愛的尖頂式建築,他說那是利用貨櫃做成的樣品屋,果然接著有很多貨櫃堆置在路旁。
車子跨越木瓜溪,轉進鄉間小路,不久,停在一棵孤單的苦楝旁,「蓮花源自然農園」到了。從位置比較高的產業道路看下去,是一塊缺一角的長方形農地。哦,原來「八分地」就是這麼個大小,還是第一次這樣具體地看一塊農地的形狀和大小,而且對這個大小有了概念。
他先帶我們繞整個農田走一遍,其間有很多鳩鴿科的鳥飛上飛下的,在農地上啄食;也看到了烏秋、伯勞鳥、褐頭鷦鶯、小雨燕和環頸雉,以及西部看不到的烏頭鶲。相較於旁邊其他人的農地,這塊地顯然熱鬧了許多。
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們,這些鳥兒都是他的朋友,有時忙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欣賞,感覺棒極了。他知道,這表示他的農地上有很多的蟲兒可以吃,也證明了他的土地是健康的。
我們往水圳那頭走去,他說這兒的灌溉水引自木瓜溪,算是不錯的水質。一會兒,他停了下來,指引我們看靠近水圳邊、葉子比較細的一大片菜園說:「那一些是胡蘿蔔,要等到秋天才收成。」「這幾棵是芋頭蕃薯,那你們說它是芋頭,還是蕃薯?」
他並指著身旁少許的芋頭蕃薯,有點半開玩笑地問我們。同時,他也指出零星的幾棵樹薯,說它可以用來做粿。然後,菜園的另一邊則種有整片數量較多的皇帝豆和青辣椒。
我則看到我比較熟悉的紫花酢醬草、紫花藿香薊、大花咸豐草、狗尾草。紫花藿香薊是一種生長在比較肥沃潮濕土壤中的草本植物,成了判別土壤養分的一項指標;而狗尾草(禾本科)則是可以做為堆肥之用的牧草。
忽然一隻烏秋飛過,我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牠停在一根有點下垂的電線上面。順著同方向看到遠處有兩棵明顯一大一小的香蕉樹,他說大的那一棵旁邊地上正好在做堆肥,所以長得特別好。我們走了過去,在農地邊上還種有十來棵的柚子樹,其中幾棵已經開了花,陣陣清香撲鼻,他說只是種好玩的,可以吸引蝴蝶的造訪。
此時我看到眼前有更大的一片農地,只有稀疏的菜葉在上頭。
「那塊地現在是種什麼農作物?」我不解地問。
「沒有種什麼,這塊地會有五個月都不種東西。」他說。
「哇,五個月?」我直覺地反應。
「我在養土地啊!」他滿懷希望地接著說。
「其實這一大塊地是玉米田,春節前收成完,便休耕了,現在你看到有綠色葉子的植物是虎爪豆。」
我很好奇地蹲下來看,他彎下身子摸摸虎爪豆的葉子說:「這個是很好的有機肥料哩!等過一陣子它長得差不多了,我就可以把土翻過來,到時候這種含有豐富有機氮肥的土壤,就是玉米最愛的了。」
雖然別人家施用化肥農藥的玉米田一年可以三收,他採用休耕和間作的方式,一年只能一收或二收,每次的收成量也比較少,但是他認為值得。
「你看這幾年下來,玉米越種越甜哦,很多人吃了都會打電話來問什麼時候還有哩,我想這一定是土地快恢復了啦!」
他越講越興奮,聲音也揚昇了不少,我的心情也不覺跟著激盪起來。尤其是那一句──「我在養土地啊!」──直到回程的路上都還不斷地在我耳邊縈繞。試想這是何等的氣魄!
好一個養土地的傢伙。◇
文/劉祥孚
(轉載自台灣土地倫理發展協會之《參與者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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