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在深刻體驗的基礎上,以豐富的想像空間,讓生命的內涵獲致更流暢的表述,人們因創意的滋潤,得到啟發。甘耀明在《水鬼學校和失去媽媽的水獺》一書中,以童話式的呈現,讓讀者進入他的體驗、他的感受。
文/甘耀明
中央山脈多山。這些山很皮,很任性,孩子似地上爬,高得不肯下雲來,其中的一百座爬得非常峻拔,人稱「百岳」。我常蹲在屋脊,手捲著腳,下巴磕在膝蓋,凝望霧氣中翻動的百岳,胡亂想她們怎麼來的、會怎麼去?但我想像力太貧弱,看不穿,想不透,只能站起身,展開雙手,安靜陪伴大山的無窮變化。這樣也好,反正她們都是山了,範圍比想像力還大,當我漫遊其間,真像走在自己的夢中。那夢裡,汪洋的林海沒有海岸線,飛鳥在葉浪中魚著,珍獸在雲島上對月亮哭吠,獼猴建立了堅固的迷宮城堡。還有,在某個暗夜裡,奇樹的果囊在風中腫脹破裂,種子像煙火散得哪都是,將一百條堅硬的山弦敲出柔軟的童謠。慢慢地,歌聲滲透到我夢裡,像清風流水一樣自在。
森林裡最特別的,是每座山上有一株獨特的蘭花,那是蘭王。沒幾人看過蘭王,她黑夜中發出白光,卻在白天溢出了濃黑掩藏自己。她的花色很迷魅,看過的人會中毒,一輩子在相思中病死。她長在風轉彎的地方,因為風遇到她會謙卑地繞開,不敢頂撞。但蘭王不會在那裡等人,人還沒到,臭味先飄到,她抽出肥白的腿跟跑走。蘭王不在,風不會在那轉彎,人就沒辦法憑此找她,更別說能遇見一年一次的蘭王宴,一百株蘭花如何夜宴盛開,灼瞎人眼的傳說了。
父親病的那年,我一個人走入山林,成為小小的採蘭人。背一個大竹簍,帶一把小鋤頭、小鐮刀、食物、細鹽以及衣物,越過一山又一山,尋找珍品蘭花。山有生命的,越靠近村莊越是矮得膽怯,把氣憋得緊。離開了人,山快樂得一翻一跳地浪向天,不停下休息,直到浮出雲海才會大聲透氣。我常聽到群山的呼喊,像一首水軟的童謠,聽說那不是山之歌,是蘭王唱的。當我越接近山頂,也發現森林有生命。她們潮濕得很,讓群山穿上錦繡的綠皮毛,打呼地鼾出一泡泡的雲氣。充滿奇妙叫聲的夜裡,我躺在森林的樹洞睡去,有時醒來,世界就變了。頭髮中有一窩鳥巢,鋤頭生鏽、衣服長滿菌、肉乾生蛆蟲、皮膚攀附綠苔,身旁還睡了一頭呼呼打鼾的母山豬。
我身上薰滿獼猴、水鹿、山羌、鬼鼠、山豬、狗熊的味道,活像從地獄逃出來的髒孩子,沒有人喜歡我。濕冷的森林,沒有動物討厭這味道,但牠們不喜歡兩隻腳的人。我手腳著地,四個蹄子飄跳,學習各種動物咳嗽、放屁、求愛、撒嬌、蛀牙痛或打噴嚏的聲音,懇求牠們和我做朋友。唯一的破綻是眼睛,我抬起人類獨有的眼神,讓走來的動物抹上憂懼,遁逃到森林深處。有一夜,七隻黃鼠狼大膽的和我戲鬧了五個小時,圍繞蹦跳,表演動物體操和超級疊羅漢。黃鼠狼是惡名昭彰的小山賊,天亮後,偷走我四天的存糧。我流下炙熱的眼淚,歡樂無比,終於有一場值得的交易,遺憾的是沒有第二次了。
蘭花的身影細瘦,總是被我誤為雜草。很多時候,我的籮筐只有一株隨身的蘭花,就再沒有別的了。我不是好的採蘭人,卻是一位好的「撒絮人」。我蒐集蒲公英或昭和草的種子,直到白雪滿出籮筐,便奮力地倒入風濤中,能飄出各種動物。剛開始,它們凝聚成一頭潔白的狗熊,隨風穿過溪谷、樹林、苔痕以及滿是螞蝗的溼地,拚命地撞上插天神木,再裂成兩頭的白水鹿飛逸。我選擇其中一頭跟下去。水鹿又翻成山羌,山羌轉成石貓,石貓跳為飛鼠,飛鼠滾成小狐狸,小狐狸蹦成黃鼠狼,黃鼠狼竄成黃喉貂,黃喉貂撲成鬼鼠。牠們越來越小,越來越難跟蹤,直到散成了煙舞的蜂群,我已經越過五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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