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楊定發、奶奶陳澤貴
1995年夏,父母轉向廣東打工,我開始由爺爺奶奶撫育,直至2001年夏(我成年),整整六年。貧窮,仍然是這六年的主題。整個楊大家族,風風雨雨、動動盪盪70餘年,爺爺奶奶都一一見證並經歷了。現在,奶奶的右眼瞎了,爺爺也時時處於病危狀態。他們的意義對於我來說,雖是祖輩式的「隔代教育 」,卻是在我人生最為關鍵的那一段時期裏面給予我的最重要的少年教育。在與兩位老人相依為命的日子裏,我從早熟、自立到灰暗、迷惘,再到踏實、勤奮,這個過程促使我得出同齡人一般未曾品嚐的滋味。而他們在我眼中,也同時從健康走向衰竭,他們確實是在用自己的晚年餘生來換取一個少年向青年的成長和轉型。
我想起了許多事,非常值得一提的是這樣兩件。
1 、賣青辣椒湊生活費
我考上的初中是全鎮最好的中學,離我家約八里路。我讀的是住校,每週的生活花費是20元~25元,必須掰著指頭用。學校食堂的飯菜很貴,味道太單一,偏偏很長一段時期 又禁止學生在外面吃。那個時候,有一首「打油詩」對學校食堂形容得非常貼切:「稀飯清又清,饅頭如袖珍。菜裏沒有油,渣渣有幾根。」我們被允許到外面吃之後,偏偏我的家中沒有生活費,只能到熟悉的老鄉戚老闆的飯館裏賒賬,如此一過就是三個星期。每一次吃飯,都是以「戚老闆,來點吃的」開頭,又以「戚老闆,賬先記起」結尾,弄得我每次都不敢和熟悉的人一起吃飯,若是真碰上了,也只能輕輕告訴戚老闆記賬,孰料戚老闆大聲高氣地說:「知道了,賬是給你記起的!」搞得我非常尷尬。
沒有辦法,我只好硬著頭皮回家要錢,爺爺奶奶卻一籌莫展。那次,幸虧八叔楊運華相助,借給我20元錢,第二次又借給我30元錢,花了半個多月之後,吃飯問題的解決看來又沒有了指望,而在戚老闆的飯館卻欠下了60多塊錢,以至於連戚老闆這樣溫和大方的人也對我瞪起了牛鼓眼:「沒錢就別來,要來就先把賬還上!」
無奈之下,我又跑回家要錢。有的親人建議我乾脆「讀走學」,既省飯錢,又省住宿費。聽到此話,我把想法說得更絕:「乾脆退學!這種書不唸也罷,小學我就自學到初二了,簡直是在拿青春開玩笑!」這下爺爺急了:「胡說!讀到初二就了不起啦?人是活到老學到老,有本事你現在把大學也自學了。」我跟他頂了起來:「這分明就是國家搾取錢財,說是九年義務制教育,我們是窮苦農民出身,更應免費才是,為啥子還要負擔這樣重呢?」
爺爺乾淨俐落地說:「這我不管!反正你媽媽說過的,她就是拚死也不能讓你讀不起書!」想來想去,他想到一個辦法:賣辣椒。我們走到地裏,哎呀,辣椒還沒成熟,都是青的。咬咬牙,爺爺和我把青辣椒摘了一籮筐,此時天色已晚。爺爺說:「你先把飯吃了,然後拿幾個熟紅薯到學校去。我明天到集市賣辣椒,賣得了多少算多少,你在學校等我。」
果然,第二天上午做課間操的時候,我站在隊伍裏看著爺爺站在左邊的台角,許多學生和老師都在反覆打量著他。他提著一個空籮筐,一臉笑容地看著眼前活潑亂跳的孩子們,我靜靜地站在那裏,被一股強烈的感動充斥心間,我被怔住了。課間操完畢,爺爺找到我:「銀波,老天有眼,都賣完了,這裏是26塊7角錢,你先拿去用吧。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2 、賭博,被爺爺痛罵
初中是我非常灰暗的一段歲月,我對制式教育深惡痛絕。在那個窮困潦倒者佔絕大多數的鎮裏,我比一般人更為叛逆,現在不少青年朋友很羨慕我的這種自由自在,其實那時的我並未感到自由,而是認為生命失去了質感,並從而失去了尊嚴。平心而論,我還算是一個有較強法律感的人,紀律性倒是差一些,集體生活和群體性生存對於我來說,是一件困難的事情。這並不因為我不願合群,而是因為這種奴役性的集體實在不能算是我的理想所在。作為一個普通的少年,臨近初三的我還算不上「墮落」,頂多算是「灰暗」。賭博,成了我那時的興趣;也正因為此,數年以後的今天,我絕不參賭。
現在還能想起來的賭友,有唐剛、唐軍、羅波以及高中年級的朋友。每到夜間12點,周圍一切寧靜,我們在後陽台把箱子抬出來重疊,點上一根蠟燭,拿出川牌打「大貳」,五毛錢一鎊,有時一回牌就能輸個七、八塊錢。這樣聚眾賭博的次數比較多,甚至發展到上體育課都跑到施工樓去賭的程度。一個月後,我大約輸了50多塊錢。一天中午,我與同桌羅波在上「午自習」的時候,兩人單對單地賭起來了,恰逢班主任李培文撞見,被喊進辦公室一頓狠批。我被要求叫家長來,這個家長就是我爺爺。我堅決不從,即使學校記我「大過」我也不從。李培文也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他說:「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還怕請家長嗎?我真是看錯你了,你是如此聰明的一塊好材料,怎麼也走上了這條道路?」
爺爺終於如約而至。他是帶著笑臉來的,以為學校給他這樣一個「小人物」如此大的面子,實在是欣喜之至。不料,得到的卻是這樣一番沉重的「語重心長」。爺爺從辦公室出來,沒有直接到教室來找我,而是氣呼呼地回到家中。週六,我有些心虛,獨自一人在家附近的竹林裡玩牌,直至夜裡9時才準備進門。
剛進門,爺爺猛地放下筷子:「你給我站住!跪下!」我堅決不跪。爺爺憋了幾天幾夜的火,一發不可收拾:「你簡直是膽大包天,小小年紀就賭錢了,翅膀硬了哈,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在廣東農場打工受的是甚麼罪?無論日曬雨淋,那真的是起早摸黑啊,你這個敗家子,你好丟臉啊你!」一番怒火之後,爺孫倆久久不語,奶奶在旁邊為我盛飯:「來,銀波來吃。哪個人不犯錯誤嘛?」我不敢吃飯,也吃不下去。爺爺見狀,說:「先吃飯!」我拿起筷子只顧刨白飯,心中如五味瓶被掀翻。不料爺爺話鋒一轉:「想當年,我也是楊家的敗家子。那個時候,我賣米、賣高粱,結果把賣得的錢都輸在朱沱鎮上的賭館裏了,那會兒我也就二十一、二歲。銀波,我是個前車之鑑啊。再說了,《增廣》說得好:復漲復退山溪水,易反易復小人心。銀波,外面的世道亂啊,人要多長几個心眼,別看現在這批娃兒吃得飽跳得高,其實好多都是五穀不分的人,他們貪啊,這種『耍人』我見得多了。以後別賭了,這件事我先跟你記下,如果不改,我家不會留你,你爸爸媽媽也不會放過你。你聽清楚了?」我頻頻點頭,心中悔意濃濃,卻有口難開……
後記:往事昔人,久久難忘
對我成長頗具意義的親人,其實還有許多許多,比如我的四叔楊義華、四娘高舞英。我們家在小時候也曾撫育過他人,比如我的表弟梁榮貴和梁榮華(五舅梁如德的兩個兒子)。這兩兄弟也實在是因為走投無路,父母因經濟貧困必須外出打工,小小年紀,父母就離他們而去。也就是說,這種經歷在中國的農村裏面,不唯獨我楊銀波才有,這是一批人、一大批人(據統計,總數達2,000萬人)。那麼,他們的教育、撫育、心靈、思想、行為、語言、前途等,如同當年的我一般,仍需切實的關注和扶持,這是我書寫本文的真正主旨之所在。【完】◇
楊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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