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樣長大的(一)

編按

　　本文資料來源是陳彥玲老師2004年10月17日於靜心小學的演講。陳老師擔任明慧教育學會理事長，所發起的「不退稿的善念徵文」，充分顯示對孩子的信心與包容。是什麼樣的經歷與信念，讓她可以如此堅定的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以及不斷鼓勵孩子們的家長繼續成長呢？讓我們一起來分享她的成長故事吧！本文以第一人稱書寫，文中所出現的「我」即是陳彥玲老師。

鄉下的小孩

　　我是台灣南部長大的小孩，雖然家裏是村子裏第一個擁有電視的，但那個時候跟小朋友玩的時間都不夠了，因此很少待在電視前面。

　　我的爸媽都是小學老師，以他們的薪水養育四個孩子，其實不容易。但是父親覺得，我書唸得還不錯，小學畢業後，為了保證有比較好的前途，決定要讓我唸學費很貴的私立學校。那個私立學校在台南市，從當時住的高雄鄉下到那裏，差不多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可是我只唸了一個禮拜，就決定再也不去了。我是個鄉下孩子，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補習，也不知道暑假應該要補ABC。班上同學大半背景相同，她們家長的教育理念、經濟水準都差不多，都一起幫孩子報名這所私立中學，所以原本就都認識了。但我卻一個人也不認識，覺得有點痛苦，可是父母不在身邊，也不知道要找誰幫忙。記得英文有一課是This is a book，修女（老師）一開始上課，就教句子，我真的都聽不懂，可是同學們都會，當場我就決定要轉學。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因為那跟我小學的生活習慣完全不一樣，非常的痛苦，覺得就應該要轉學。

上學本來是很美的事

　　小時候，我都是我們家第一個起床的，也幾乎是全校第一個到校的。因為覺得台灣的早晨非常的美，坐在家裏的院子，就可以看到中央山脈的雲霧飄渺。到學校的途中，看到沿路的景物，隨著陽光的照射而千變萬化，所以覺得去學校是很美的一件事。

　　當一個人覺得很美的時候，做的事情就一定會是善事。你知道那個「善事」是什麼嗎？就是看到蜘蛛網上面的露珠，美得像一顆顆的珍珠，就去把弟弟們叫起來，三個人拿著大棉被坐在大門口，那真是比任何電視都還要好看的畫面，晶瑩剔透、五彩炫目，視界也變得更為寬廣。

　　可是在那個私立學校，上學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五點多起床，對我來說並不困難，可是在學校的一整天，則是從早自習開始就讀書，吃完飯，洗完碗，繼續早自習，然後開始一天的課程。到了下午五點放學之後，就是晩自習，晩自習之後，吃完飯還要繼續晚自習。就這樣過了三天，這種讀書方式實在令人受不了，覺得完全沒希望，回去就一直哭，心想絕對不要再回學校了。

　　我跟爸爸說不要再回去時，他很生氣，因為他以前為了要唸書，吃了很多苦，結果女兒竟然不珍惜這樣的一個機會，而且這所學校的學費也不會退還。印象中他很氣，但還是幫我辦了轉學，畢竟我還是他心頭的一塊肉。

我的價值在哪裏？

　　記得當時他帶我回到鄉下的學校時，一路走一邊唸，唸我不識好歹。我當然不識好歹囉，我只是一個鄉下小孩，怎麼會去想唸那個？我這樣說，不是說父母不能講小孩，而是你講太多，孩子無法理解，孩子只會越害怕，因為對那個世界完全不能想像，不能理解，雖然人家覺得我很聰明。

　　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學校，並不就走進教室，而是把我帶到教務處。教務處有沙發，在鄉下，那是很嚴肅的地方，教學組長、教務主任、我爸爸坐在沙發上說著話，我就站在一邊低著頭，非常認真的聽大人在講些什麼。聽到教學組長跟主任保證「這個孩子絕對可以提高三年後的升學率……」。我那時聽了，覺得原來我的價值是這個，有種好像被賣掉的感覺。不過現在我不會這樣想了，因為長大了，比較能理解別人的立場了。

　　回到鄉下的學校後，第一次月考考第二名，就這樣一路唸上去。當時舅舅在國中教書，他看到我的考卷，說：「我從小看你長大，覺得你很有本事，平常很混，表現不是很突出，可是真正要大考的時候，像一尾龍（台語）會翻身。」我那時心想，我的剩餘價值就還是讀書啊，不然我還能做什麼呢？考高中時，因為我大哥考上的是高雄中學，我的壓力很大，萬一沒符合大人的期待怎麼辦？我的價值是不是少了呢？

被肯定的感覺很重要

　　記得高一時，數學測驗曾抱一個鷄蛋回家，那天實在不太敢進家門。因為爸爸的數學非常好，而且常常自誇這一點，常跟我們說，你爸爸是因為窮，不然我現在也是個什麼博士。他們大專聯考那年，數學非常的難，全台灣只有七個人可以解開那個題目，爸爸就是其中一個。有這樣的父親，我卻抱個鷄蛋回來，而且我唸的還是台南女中，全村子的人都知道。拿鷄蛋回家，我怎麼敢進家門？可是還是得進去啊，進去之後就把房門關起來，因為不知道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跟別人說我的難過，因為我們的教育很少教人如何好好的說清楚自己的感覺。爸爸下班的時候，發現我躲在房裏不出來吃飯，就問我怎麼了。因為我說不出內心的感覺，只跟他說我數學「沒考好」，因為鷄蛋兩個字實在說不出口，真覺得很羞愧。可是怎麼樣我也沒想到，爸爸竟然跟我說：「我覺得你有救了，考零分竟然還會難過。」我覺得爸爸說的那句話，真是人生改變的一大步，他的話裏頭有一個很重要的內涵，表示我是真心想要學好數學。因為這樣的用心被肯定了，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數學成績就平步青雲。三年後聯考結束的那一天，我的數學老師拿著數學聯考考卷對我說：「陳彥玲，像這種題目，如果你沒考100，最起碼還有70……」。（待續）◇

整理／吳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