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博物館摔碎的青花碗，還能修回原樣嗎

一隻三百多年的青花碗，好端端擺在大英博物館的展櫃裏，怎麼說掉就掉了？碗上那一群彈琴下棋的仕女，這下又會怎麼樣？

事情是2026年10月4日上午發生的。大英博物館95號展廳，也就是大維德基金會的瓷器展廳，B629號展品，一隻康熙青花瓷碗突然從架上掉了下來，正好砸在底下634號的康熙仿成化印泥盒上，兩件瓷器當場都碎了。

消息最早是網民傳出來的。有人貼了碎片的照片，也有人把它們原來的樣子翻了出來：青花碗斜靠在支架上，碗下面的小圓盒安安靜靜地擺著。要不是出了這場意外，多數遊客走過去，隔著玻璃看一眼也就過去了，誰會去記它們的藏品編號呢。

後來館方出面確認，10月4日確有一件清康熙時期的瓷碗從架子上掉落，連帶一件小盒子受損。館方說，架子和底座沒有發現損壞的跡象，事故原因還在調查，兩件文物已經交給專業團隊修復。

碗上的仕女，在做甚麼？

▶點擊觀賞圖片：康熙 青花仕女碗

掉下來的這只青花碗，直徑約21.6厘米，高約8厘米，是康熙年間在景德鎮燒的。

要說好看，得看碗的外壁。青花勾出一座庭院，仕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在撫琴，有的在下棋，有的捧著書，還有的湊在一處賞畫。人物之間穿插著侍女、樹木和亭台，遠處還有一抹山景。您把碗慢慢轉一圈，畫面就跟著一幕一幕展開，琴棋書畫全收在這圈不大的瓷壁上了。

這類題材我們今天看著並不陌生，可要真動手畫就沒那麼容易。碗壁是彎的，人物不能擠成一團，景物還得前後連得上。畫工在這樣的器面上，把一座庭院安排得有疏有密，確實花了心思。

再說那隻小盒子，寬約6.6厘米，高2.5厘米，是裝印泥用的文房小物，蓋子上用細筆畫著青花果實和花枝。別看它小，當年主人寫完字、畫完畫，蘸一點印泥，端端正正蓋上一方印章，靠的就是它。

據報道，這兩件都帶有仿明代瓷器的味道，印盒還被列為仿成化風格。

「仿製品」也值錢？

聽到「仿製品」三個字，有人心裏可能會嘀咕：既然是仿的，何必這樣心疼？

其實這裏的「仿」，說的是康熙年間的工匠照著前朝的瓷器去追摹。它們自己也已經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胎、釉、青花和畫工，都留著清初製瓷的樣子。

拿一件康熙仿成化的瓷器來看，您能同時看到兩個時代：明代留給後人的是甚麼樣的美，清代的匠人又是怎麼理解、怎麼重做的。「仿古」這兩個字，反倒成了它的研究價值所在。

清代青花雙龍戲珠紋印泥盒。（國立故宮博物院提供）

從私人收藏，到95號展廳

這兩件瓷器背後，還有一位把大半生都交給中國陶瓷的人，就是大維德爵士。

珀西瓦爾‧大維德爵士（Percival David，1892─1964年）出生在印度孟買的一個猶太富商家庭，父親是印度銀行（Bank of India）的創辦人之一。1913年，他移居倫敦。當時歐洲正流行東方藝術熱，他也因此對瓷器動了心，慢慢收藏起來。

他的名字，尤其和一對元代青花瓶連在一起。瓶上刻有銘文，寫著至正十一年，也就是1351年。對研究者來說，器物自己寫下年月，這可太難得了，有了這個確切的時間坐標，其它青花瓷的紋樣和風格就能拿來比對。

大英博物館展出的華麗藍白中國瓷器──大維德花瓶（David Vases）。（Shutterstock）

他的收藏裏還有成化雞缸杯、宋代汝窯器這樣的名品。不過走進展廳，真正讓人停下腳步的，不一定是名氣最大的那件。有時候是一抹釉色，有時候是一筆青花，也可能就是碗上那個低頭撫琴的人。

從2009年起，約1700件大維德收藏以長期借展的方式在大英博物館展出。2024年11月，基金會宣布把它們永久捐贈給大英博物館，2025年3月，英國慈善委員會批准了這項轉移。這批收藏整體估值約10億英鎊，不過那是整批藏品的價錢，沒法拿來推算這次受損的碗和盒子值多少。

私人收藏能長期向公眾開放，是許多收藏家心裏盼著的去處。這回出事讓人難過，也正因為它們本來已經好好地擺在展櫃裏，供大家觀看。

碗到底為甚麼會掉，還得等調查結果。眼下能做的，是先把碎片保護好，儘量找回它原來的樣子。

明成化鬥彩雞缸杯。（Shutterstock）

修得好，能像從前一樣嗎？

瓷器碎了，並不等於再也沒有機會見人。

英國劍橋的費茨威廉博物館就碰過一回更大的事。2006年1月，一位參觀者在樓梯上跌了一跤，撞倒了三件康熙時期的大型瓷器，碎片撒了一平台、一台階。

館方後來公布了修復紀錄，詳細交代工作人員如何收集碎片，再一步步把瓷器拼回去。工作人員先把現場拍下來，台階一級一級編上號，平台則劃成幾個區域。碎片是從哪裏撿起來的，就放進對應的托盤，一筆一筆記下。光是記錄現場、收集碎片，就花了將近三天。

接下來才是細活。修復師得認每一片瓷的弧度、厚薄和紋飾：哪片是瓶口，哪片是腹部，青花的線條能不能跟另一片接上，都得一片一片核對。最後這三件瓷器都修好了，又回到了觀眾面前。

大英博物館這次的碗和印盒個頭小一些，到底能修到甚麼程度，還要看碎片齊不齊、斷口怎麼樣，有沒有哪個小角在撞擊中碎成了粉。

話說回來，現在的瓷器修復技術雖然相當成熟，碎過的瓷器，終究和完整的不一樣。

比方說，修好之後，碗的輪廓可以重新立起來，仕女的衣袖、庭院的樹枝，也許能接得幾乎看不出裂痕。可接合的地方還是在，缺掉的部份如果要補，也得老老實實留下紀錄。

我們還能欣賞它，也還能研究它，只是它的經歷裏，從此添了一次破碎。

三百多年前，景德鎮的工匠畫下那些仕女的時候，哪會想到這只碗日後會漂洋過海到倫敦，更想不到它有一天會以碎片的模樣，引來這麼多人的目光。

如今大家等著兩件瓷器修復，也等著事故調查的結果。要是哪天它們回到了95號展廳，觀眾還能看見琴棋書畫，還能看見小盒蓋上那幾枝青花枝葉。

但願下一回讓人停下腳步的，是它們本來就值得細看的地方。

參考資料：
英國慈善委員會公布的大維德收藏捐贈資料，以及費茨威廉博物館的瓷器修復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