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台樓閣」這四個字,中國人幾乎張口就來。可要真問一句:亭、台、樓、閣到底有甚麼不同?恐怕很多人一下就答不上來了。

在今天看來,它們似乎都是園林或古建築裏供人登臨、休憩、觀景的地方;可在古人眼中,四者原本各有來歷,也各有自己的形制和用途——古人其實分得相當細。

幾千年下來,亭、台、樓、閣的形制不斷演變,彼此之間也常有交叉,但它們各自的性格仍然保留了下來。

亭:讓人停下來的地方

四者之中,「亭」大概是我們最熟悉的一個。蘇州園林有亭,西湖邊有亭,山巔有亭,路旁也有亭。它通常不大,有頂而四面開敞,人在裏面既可以避雨歇腳,又不妨礙看風景。

明 周臣《山亭納涼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明 周臣《山亭納涼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有趣的是,「亭」一開始還真和「停下來」有關。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亭,民所安定也。亭有樓,從高省,丁聲。」

清代段玉裁註《說文》時又引《釋名》:「亭,停也,人所停集也。」他還解釋,早期的亭既可以供行旅止宿,又具有地方治安功能。秦漢時的「亭」甚至是一種基層行政、治安單位,設有亭長。後來成為漢高祖的劉邦,早年便做過泗水亭長。

我們今天看到的園林小亭,已經與秦漢的亭制大不相同,但「停」的意味卻一直留了下來。人走累了,在這裏停一停;雨來了,在這裏避一避。

中國園林中的亭常常出現在最適合「停」的地方:山頂、池畔、花木深處、道路轉折之處。它不一定佔據最大的地方,卻常常替遊人選好了觀看山水的位置。

台:有時連屋頂都沒有

「台」就不同了。《爾雅·釋宮》說:「四方而高曰台。」四方而高,就是台。它最根本的特徵並不是有幾層屋頂,而是把人托舉到高處。

所以古代的台,最初可以只是一座高高築起的土台或人工高地,上面未必一定有完整房屋。後來台上當然也可以建殿宇、亭榭,於是又有高台、樓台、台榭等不同形式。

中國歷史上的台很多,而且常常帶著很強的政治意味和傳奇色彩。商紂王有鹿台,春秋吳國有姑蘇台,楚靈王有章華台。帝王登台,可以宴飲,可以觀景,也可以顯示王者居高臨下的氣勢。

明 唐寅摹古畫冊〈崇台觀月〉,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明 唐寅摹古畫冊〈崇台觀月〉,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但到了文人的筆下,台又變了。

唐代陳子昂登上幽州台時,看到的就不只是風景。西元696年至697年的北征期間,他隨武攸宜出兵討伐契丹,眼看戰事不利,多次進言,甚至請求親率萬人充當前鋒,卻不被採納,反遭貶抑。幽燕又恰恰是戰國燕昭王招賢納士的故地。當年燕昭王築台求賢,樂毅、鄒衍等人才紛紛來到燕國;千年之後,陳子昂站在這片土地上,想起那些君臣相得的往事,再看看自己的處境,不禁「泫然流涕而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高台把人的目光送向遠方,也把人的思緒帶向古今。陳子昂站在台上,眼前是幽燕大地,心中卻是千年前的燕昭王與樂毅。

這正是古人登台最容易生出的感慨:眼前越開闊,心中的古今興亡也越顯得漫長。登得高了,眼前突然開闊,時間和空間也彷彿一下被拉長了。

古人一登樓就容易想家?

樓的特徵就更加明確。《說文解字》只有四個字:「樓,重屋也。」「重」在這裏有重疊、層疊的意思。也就是一層屋子上面還有一層,這才是「樓」最核心的特徵。也正因為樓是向上發展的,人一登樓,視線立刻越過牆垣屋舍,伸向遠方。

唐代詩人王之渙那兩句幾乎人人會背:「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為甚麼要「更上一層」?因為樓本身就是一層又一層向上疊起來的。多上一層,眼界便再開一層。這也解釋了中國詩詞中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古人似乎特別喜歡在樓上想家。

宋人《黃鶴樓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宋人《黃鶴樓圖軸》,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崔顥登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范仲淹寫岳陽樓,也說那些來到這裏的「遷客騷人」,面對洞庭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景象,自然會生出不同的悲喜。

原因並不神秘。樓高,看得遠。看得遠,就容易看見遠山、長江、落日、歸帆;而當故鄉偏偏不在視線之內,思鄉也就跟著來了。所以中國文學裏才有那麼多「登樓」。

樓不只是一種建築,也成了詩人眺望遠方的一個位置。

閣:和樓最容易混淆

四個字裏,最難說清楚的大概是「閣」。因為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閣,本來就長得很像樓。

滕王閣是多層的,蓬萊閣也是高聳的;如果把匾額遮起來,普通遊客未必能一眼判斷眼前究竟應該叫「樓」還是「閣」。

更有意思的是,「閣」最早甚至不是這種建築。《說文解字》解釋:「閣,所以止扉也。」

最初的「閣」,指的是門開啟後用來固定門扇的木橛一類構件。後來這個字的意義不斷擴展,可以指架板、夾室、夾層,再逐漸用於樓閣建築。

後世所說的「閣」,常是一種架空或有上下層的建築,既可供登臨觀景,也常用來藏書、供佛或收藏重要物品。像皇家藏書有文淵閣、文津閣、文瀾閣;女性居住之處又有「閨閣」的說法。「出閣」後來甚至成了女子出嫁的代稱。

樓與閣因此確實有大量重疊。若一定要畫一條絕對界線,反而容易出錯。簡單來說,「樓」的古義特別強調「重屋」——上下層疊;而後世的「閣」除了可以登臨,還常帶有架空、收藏、藏書等用途。具體到某一座古建築為甚麼叫樓、為甚麼叫閣,又常常受到歷史沿革、功能和命名傳統影響,不能只看外形。

杜牧《阿房宮賦》那句「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正說明到了唐代人的文學語言裏,樓與閣已經可以併列,用來描繪宮室層疊、建築密布的景象。

宋 趙伯駒《滕王閣宴會圖卷》(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宋 趙伯駒《滕王閣宴會圖卷》(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

當然,要論歷史上真正把「閣」寫到極美的,還是王勃。《滕王閣序》中有:

「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一個「飛」字,幾乎把中國樓閣建築最動人的地方寫盡了。高閣淩空,朱紅色的簷宇向外舒展,人在上面向下看,竟有「下臨無地」之感。再往外望,便是那兩句千古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高閣凌空,朱紅色的簷宇向外舒展,人在上面向下看,竟有「下臨無地」之感。再往外望,視野一下從樓閣本身推向整片江天: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
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站在滕王閣上,眼前已不只是一座建築,而是一整片被樓閣托起來的江南天地。閣之所以動人,也正在於此:它不是封閉的屋宇,而是一個把人送到高處、讓山川風物一下展開的地方。

結語

你會發現,亭也好,台也好,樓也好,閣也好,中國人建造它們,從來不只是為了多出幾間房,幾個架。它們還在替人尋找一個觀看天地的位置。

亭,讓人在山水之間停下來;台,把人托到高處;樓,讓視線一層一層越過屋宇;閣,則常以凌空飛舉的姿態進入園林、宮苑與山水之間。

也正因如此,中國詩詞裏才會有那麼多亭台樓閣。

醉翁亭若沒有琅琊山與泉聲,只剩一座亭子;岳陽樓若沒有八百里洞庭,也少了一半氣象;黃鶴樓若沒有長江煙波,崔顥很難寫出那個「愁」字;滕王閣若沒有贛江、秋水與落霞,王勃筆下的「長天一色」也就無從落筆。

古人造一座亭、一座樓,常常先在山水中找位置。詩人來了,又在那座建築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資料來源:

《爾雅·釋宮》
許慎《說文解字》
段玉裁《說文解字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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