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禮制之爭：永樂大帝是怎樣從「太宗」變成「明成祖」的？

嘉靖十七年（1538），一個已經去世一百多年的明朝皇帝，忽然換了廟號。

這位皇帝就是朱棣。朱棣永樂二十二年（1424）去世後，廟號一直是「太宗」。可是到了嘉靖年間，明世宗朱厚熜下令，把「太宗」改成：「成祖」。

人都死了一百多年了，為甚麼突然從「宗」變成了「祖」？

事情還得從皇家的祖宗牌位說起。

皇帝死後，神主通常要奉入太廟。可是王朝如果延續二三百年，皇帝一代接一代，祖宗越來越多，太廟難道也一間一間無限增加下去？

古人的答案是：不能。

於是就有了「七廟」、昭穆、祧廟以及「不祧之祖」等一整套制度。朱棣從太宗變成成祖，背後牽動的，正是這套中國古代最重要的宗廟禮制。

皇帝也有祠堂

今天到中國一些古村落，還能看到宗祠。正中供奉祖先牌位，逢年過節、春秋祭祖，族人依照輩分行禮。

民間有宗祠，皇帝家當然更要有了。而且是國家最高等級的宗廟：太廟。

《禮記·王制》說：「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按照這套禮制，太祖居中，以下祖先按照昭穆排列。諸侯的規格要低一些：「諸侯五廟，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再往下，大夫三廟，士一廟。不是誰想給祖宗蓋多少間廟都可以。祭多少代祖先，本身就是身份和等級的一部份。

「昭穆」到底是甚麼

今天的人看到「昭穆」兩個字，往往一頭霧水。其實它是中國古代宗法制度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

簡單說，就是按照世代把祖先分列在始祖兩側，形成有秩序的排列。一代為昭。下一代為穆。再下一代又為昭。如此交替循環。

《周禮·春官·小宗伯》說，小宗伯的一項工作就是：「辨廟祧之昭穆。」也就是辨明宗廟與遠祖廟中祖先的昭穆次序。具體來說，是以太祖/始祖為基準，左為昭，右為穆，故亦稱「左昭右穆制」。

這套制度延伸到民間，祠堂神主牌的擺放次序也按昭穆制度，以始祖居中，一世、三世、五世位於始祖的左方，稱昭；二世、四世、六世位於右方，稱穆。

昭穆制度示意圖。（Copilot AI製圖）

《禮記·祭統》講祭祀的重要作用時說：「昭穆者，所以別父子、遠近、長幼、親疏之序而無亂也。」昭穆的目的，就是把父子、遠近、長幼、親疏的秩序分清楚。

所以「昭穆」表面上是牌位怎麼排，背後其實是兩個字：名份。

祖宗越來越多怎麼辦

問題很快就來了。假設一個王朝傳到第八代、第九代、第十代，死去的皇帝越來越多。七廟只有七個位置，新死的皇帝要進太廟，那麼老祖宗怎麼辦？

這就有了一個今天很少使用、古書中卻經常出現的字：「祧」（音「挑」）。

古代宗廟制度中，年代久遠、超出一定親屬世次的祖先，其神主按照制度遷出當前正廟祭祀序列，稱為「祧」。

所以史書中常會出現：「當祧。」「不當祧。」「議祧。」「祧遷。」這些詞。說白了，就是在討論：這位祖宗的神主是不是該挪地方了？

但是，有些祖宗是不能祧的。最重要的就是王朝的開國之祖。因此後世通常把開國之祖視為「百世不遷」。——也就是後來常說的：不祧之祖。

不管後面傳了多少代，其他祖先可能按照親疏世次遷祧，開國之祖的地位不能動。比如明太祖朱元璋。

可是明朝後來又出現了一個問題：朱棣怎麼辦？

為一塊牌位 滿朝大臣爭了起來

朱棣並不是明朝的開國皇帝，明朝開國的是他的父親朱元璋。所以朱棣死後，兒子朱高熾給他的廟號是：太宗。這本來沒有甚麼問題。

可是過了一百多年，嘉靖皇帝朱厚熜即位了。但問題是，朱厚熜不是上一任皇帝明武宗的兒子，而是以旁支藩王身份入繼大統。他的親生父親是興獻王朱祐杬。

嘉靖即位後，一直希望提高自己親生父親的禮制地位。這便爆發了著名的「大禮議」。

嘉靖朝最初的禮爭，是從「我到底該叫誰父親」開始的。明武宗死後無子，堂弟朱厚熜入繼皇位。楊廷和、禮部尚書毛澄等人認為，他既然承繼大統，就應尊明孝宗為「皇考」，自己的生父興獻王只能稱「皇叔父」。嘉靖不肯，反問：「父母可更易若是耶？」——我的親生父母，難道說改就能改嗎？

進士張璁隨即上疏，主張「繼統不繼嗣」，認為皇帝只是繼承皇位，並沒有過繼給孝宗做兒子。

接著問題就來了：既然自己的父親是「皇考」，那他死後應該享受甚麼樣的名分和祭祀？於是這場從「父親該怎麼稱呼」開始的爭論，後來一路燒到太廟制度。

嘉靖先追尊生父為「獻皇帝」，又在宮中為他另建世廟。嘉靖四年，甚至已有人提出把獻皇帝直接祔入太廟，但當時連張璁、桂萼這些原本支持嘉靖「認親父」的大臣都認為不妥，朝臣幾乎無人贊成。最後只是在皇城內另建專廟奉祀。

因為這不是簡單的「找個空地方把牌位放進去」。一旦改變神主的位置，就意味著重新界定祖宗在王朝宗統中的名份。所以，世宗每提出新的宗廟安排，禮部和翰林官員都要援引《周禮》《禮記》以及漢唐宋制度反覆辯論。

直到嘉靖十七年，事情發生了重大變化，此時經過十多年「大禮議」，楊廷和早已離開朝廷，楊慎等大批反對者或遭廷杖、或被貶謫。世宗決意把生父獻皇帝祔入太廟，又提出把朱棣由「太宗」改稱「成祖」，這一次由權相嚴嵩出面，援引歷代宗廟制度為之論證，提出朱棣靖難、定鼎北京，功業可以與開創相比，應當升稱為「祖」。這次群臣終於不再公開反對，《明史》載：「禮官不敢違。」

嘉靖皇帝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嘉靖十七年九月，朝廷正式把朱棣由「太宗」改為「成祖」，同時把興獻王上廟號為「睿宗」。

朱棣從此成了明成祖，取得更特殊的宗廟地位；嘉靖的親生父親則以「睿宗獻皇帝」的身份正式進入太廟，而且神位排在明武宗之前。

從此明朝也就有了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兩位稱「祖」的皇帝——而這背後牽涉的，是太廟的一整套宗統與祧遷安排。

為甚麼「祖」這麼重要

古人常說：「祖有功，宗有德。」

「祖」通常用於開創基業或者被認為具有重大開創功業的帝王。所以，把朱棣從「太宗」升為「成祖」，也就等於在禮制上賦予他更特殊的位置。

這又帶出一個重要問題。既然開國之祖百世不遷，那麼後世功業特別大的皇帝，可不可以也不遷？歷史上確實出現過這種情況。

因此「不祧之祖」並不一定永遠只有王朝最初的開國皇帝。有些後世帝王因為被認為具有再造、開創之功，也可能獲得特殊宗廟地位。

康熙死後被定廟號「聖祖」，也是這種思路的另一種表現。雍正認為康熙雖然從繼承關係上說是守成之君，但「論勳業為開創」，因此不應只按普通繼統皇帝稱「宗」，而應尊為「祖」。

說白了，「祖」「宗」從來不只是名字，它還牽涉到一個王朝如何解釋自己的歷史。#

參考資料：本文主要參考《禮記·王制》《禮記·祭統》《禮記·祭義》《周禮·春官宗伯》《周禮·考工記》以及《明史·禮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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