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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兩年前的那個雨夜，濕寒、凝重。
「沐月哥哥，你開開門啊！」
少年衣衫盡濕，不顧一切地敲打樂署偏院的一處屋門。稚氣未脫的臉上水痕縱橫，不知是雨、還是淚。
屋內，四壁如灰，一燈如豆。昏暗光影中，一個單薄清瘦的身影貼牆而立。陣陣敲門聲如擂鼓般撞擊胸腔。他手指緊扣牆壁，指節泛白，指尖隱隱透出血痕，雙眸卻緊緊盯著震動不止的屋門。
他身形微動，彷彿下一刻就要衝上去，然而他終究未前進一步。
君王的警告猶然在耳：「若擅自見他，便與你同罪論處。」
「快走⋯⋯」他心底吶喊。
門外敲擊聲越發急亂，不知何時戛然而止。
他以為少年終於離去，推開窗子一角。
庭院中，冷雨斜落，倔強的少年雙膝跪地，任由雨水打在臉上，聲音幾近嘶啞：「沐月哥哥，只求你讓我見你一面！你不開門，我就長跪於此！」
屋中人緊閉雙目，淚滴從眼尾滑落。
而那扇門，始終沒有開。
一、夜召
冬夜無風，南楚宮城的雨卻格外寒涼，如絲線落在蜿蜒的宮道上。夜色深沉，濕霧低垂，籠罩著層台累榭的殿宇。
幾名披著蓑衣的傳令寺人（負責宮廷雜役、傳令等工作的人）碎步疾行，直入宮城西隅的樂署。淅瀝雨聲中，隱約夾雜著幾聲斷續的琴音。
樂署的偏院，沿牆散落幾間低矮宮舍，最深處的那一間尚有燭光閃爍，在窗紙上拖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銅爐內炭火將盡，餘煙微嗆；寒氣挾雨，自門窗縫隙絲絲沁入，滿室冷意透骨。屋中人一襲半舊的月白色廣袖單衣，襟帶衣襬微皺；同色髮帶隨意綰著，青絲似散未散，通身透著一股病弱之氣。他跪坐榻上，面前的幾案橫放一具深棕色漆面的桐木琴。
一雙手輕撫琴弦，手指修長而毫無血色，關節處泛起淡青。幾聲清音未成曲調，忽然身形一僵。下一刻，他手扶心口，低咳數聲。稍歇之後，他雙手交疊，靠近唇邊，呵氣於掌。身上冷極，卻面頰微紅，已有發熱之象。
「王上有詔，師月聽宣！」
隨著一聲尖細之聲，屋門大開，寒氣直灌而入。數名披著蓑衣的寺人仰面含威，踏進屋舍。
師月抬首，露出一張秀骨清姿的面容，雖在病中，唇色極淡，一雙眼眸卻溫潤寧和，似蘊秋水月華。他撐著幾案起身，眼前一陣眩暈，定了定神，才繼續走到寺人面前，撩衣袍而跪，手按地面，以額觸地。
「月，聽宣。」
木板地面透出的涼氣讓師月清醒了一些，他不急於起身，極為恭敬地等待宣命。
屋門已閉，房內依舊濕冷，為首的宣令寺人穿著夾棉的鴉青宮服仍然凍得一顫。他頓生無名之火，再環視屋內，見所有陳設不過一榻一幾，以及零星的起居之物，目光中又帶了幾分鄙薄不耐。
他捏著嗓子，慢慢張口：「王上連日忙於政務，頭疾發作，特召師月入崇華台撫琴——」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復道，「為大王解乏分憂。」
伏在地上久了，師月氣力漸弱，漸漸不支，只得抬起頭向寺人陳情。聲音帶著微喘氣息：「煩請寺人轉告王上，請恕月在病中，不能奉召。若是過了病氣給王上，更是大罪。」
寺人「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審視他，狹長的眼中冷光似針。「一個琴師，竟敢藐視王命？」他微微俯低上身，聲音壓低，「便是宮中最得寵的七公子，也不敢如此行事。」
師月雙眉微蹙，又不住咳了起來。
「看來琴師久未見駕， 已然忘了君臣之道。」寺人直起身來，故意轉向同伴，陰陽怪氣地說，「既如此，我等只好如實覆命，到時王上怪罪樂尹大人馭下無方⋯⋯」
一旁寺人忙諂笑附和：「掌事明鑑！我看樂署的其他樂工也得一併整治才是。」
寺人們一唱一和，竟有小事鬧大、不肯罷休之意。師月只得撐著沉重的病體，再度開口：「掌事毋需勞煩⋯⋯月、奉召。」
他心中自知，無論此去能否撫琴，只要人去了，總好過被寺人一頓編排，連累樂署一眾無辜之人。
夜雨中的崇華台沒有白日那般五彩壯美，霧氣中只見高台大殿的輪廓，影影綽綽好似猛獸伏地，暗藏動勢。師月披著蓑衣，斜抱油布包裹的桐木琴，隨宣令寺人之後，一行人拾級而上。
蓑衣沾了雨更為濕重，師月登上第一層白石玉階就覺頭暈氣促。他一手扶著白石雕欄，欲稍事歇息，那幾個寺人卻視若無睹，逕自前行。師月無法，只得調勻呼吸，繼續跟上。
崇華台建有三層台基，是宮城內最宏偉的宮殿，也是南楚王議事、辦公之所。師月勉力登上頂層，方暗自鬆口氣。他們沿碎白貝鋪就的廊道繞行至大殿側身，從一扇兩開的珍珠鑲框殿門進入崇華台內。
側殿內，落地青銅燈次第成列，錯落燃著幾枚油燈，火焰微明，襯得側殿更加幽邃無盡。殿中當值的寺人們無聲上前，服侍他們除了蓑衣。宣令寺人遂引著師月越過一道門檻，至一方鋪著赤金緞軟墊的木榻前。
寺人自己則向面前一架木雕框、絹紗心的巨幅屏風頓首跪拜：「稟王上，師月已至。」
「嗯。」屏風後傳來一個低沉到幾不可聞的應聲。聲音中那獨一無二的王者氣度，師月聽得格外清晰，心頭猛地一震。
只見半透的屏風對面，依稀一個端坐的人影，頭戴高冠，身形如山，正是當今南楚王景曜。
師月不敢怠慢，立即把桐木琴擱於案上，至寺人旁，復下拜施禮：「月，拜見王上。」
景曜微微抬手，聲音雄厚有力：「去吧。」
師月依言起身，方才心情緊張，反而令他神智清明許多。宣令寺人已退下，所有侍者皆候在側殿外。師月未即就坐，仍是拱手敬問：「敢問王上，欲聽何曲？」
景曜似在養神，悠悠吐出一口氣，語聲低緩：「孤不重琴弦，只聽琴心。」
師月一揖，默默跪坐案前，小心取出桐木琴。不知怎的，手腕微顫，手指險些撫過琴弦，打破側殿中的靜寂。他整衣、閉目、調息。待睜眼時，眸光清朗，恍若將皎皎月光收於眼底，整個人瞬間綻放出一抹不似人間的光華。
他兩袖生風，袖影微動，隨即弦聲初起，似泉眼細流，涓涓穿石而來。師月為景曜擇一支《流水》，但見雙手往來，交錯觸弦，或滾或吟，模擬山中清泉之聲、之態。一時間，竟難分殿外雨聲，抑或弦上清響。
琴曲演進，水勢漸盛，百川匯流化作洋洋蕩蕩之江海，曲境漸入磅礴之勢。彈至一章將終，師月忽覺眼前一暗，幾乎昏厥。指上力道不穩，險錯一音。好在他強振精神及時補救，調子未亂，終究慢了半拍，氣勢亦弱。
屏風後的景曜右手兩指尖輕輕擊節於桌案，此刻手指也跟著一頓。他不動聲色，只是唇角抿得更緊。側殿空曠，師月的琴聲猶有餘音迴盪，將那彈錯的音節拖得更久更長。
師月冷汗涔涔，不知是心情緊張，亦或是病情加重，背後的月白長袍盡濕，貼體生寒。撫琴最是耗神，《流水》已彈至終章處，技法與氣勢都達到頂峰。最為激越動人之處，曲勢反而收了。他心裏只求無過，順利完成曲子就好。
一曲彈畢，師月連起身的力氣都耗盡了。他雙手撐案，低低地急促喘息，生怕驚擾屏風後那人。
「再來。」景曜手指輕叩桌案，聲音依舊不疾不徐，隱隱加重了力度。
聽到這一聲王命，師月幾乎要昏倒。他緊蹙雙眉，睜大眼睛，強迫自己精神起來，低低應了一聲：「是。」
他低下頭，卻見琴上七弦一時清晰一時模糊，頃刻後彷彿變作十根、百根之多。燭火搖曳，照在覆漆的琴板上，折射出躍動的瑩光；灑在根根琴弦上，竟辨不清是弦動，還是影動。
喉中癢意翻湧，他強自壓下，每一聲呼吸都彷彿從胸腔勉強拖出。他索性閉目，憑著手上記憶撫弦。撥出幾個音後，弦聲依然清潤，但氣息已亂。屏風後，人影微動，倏然變得高大。
景曜離席振衣，緩緩自屏風後走出。腳步不重，卻一聲一聲落在光潤的青石地面上。
師月聞聲睜開眼，只見一個玄色衣影正在逼近。燭光逆照，景曜的一襲絳色、玄色交織的廣袖深衣，在行走間張揚如鳥翼。其面容半隱在暗影中，高聳的獬豸冠冷寒森然。
「你的心，不在琴上。」
景曜已至近前，面容在燭影中逐漸分明。他約莫二十四歲年紀，青澀已褪，線條深刻似刃，鳳目沉靜如淵。
師月起身，身形搖晃不穩。但在景曜眼中，那不過是懾於君王權威的假意示弱。
「孤曾聽聞，八年前的周王宮宴會上，你曾一曲動諸侯。」景曜冷聲道，唇邊劃過意味不明的弧度，「今夜大失水準，莫不是對孤心懷怨恨？」
「臣⋯⋯不敢。」師月拱手揖拜。
「不敢？」景曜沉默片刻，眉峰微挑，雙眸凌厲如電。忽而一步上前，伸手攥住師月衣襟，將人提到跟前，聲如鐘鼓低吟，「公子沐月，連王位都敢爭，還有甚麼不敢做？」
「不，不是⋯⋯」師月忽覺胸口一緊，一股腥甜氣息欲衝出喉間。他顧不得君臣禮法，猛地抓住景曜手腕，用盡力氣將人推開。
景曜將人提來，手臂就鬆了大半勁力，意外被師月一推，竟然踉蹌退了兩三步。他頓時生出雷霆之怒，面部線條緊繃如弦，拂袖厲聲喝斥：「放肆！」
師月甫推開他便大咳數聲，整個人頹然倒在桐木琴側，再無聲息。
「你裝出這副病弱的樣子給誰看？」景曜再次上前，扳起師月上身，欲再訓斥。迎著燭光，景曜待看清他模樣，臉色驟變。
師月面色慘白，唇角、胸前衣衫，皆沾染了殷紅血跡。景曜上下打量師月，衣衫單薄，身上傳來寒意，再探手輕觸他額頭卻滾燙異常。神思錯愕間，下意識扶住師月，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突然的倚靠讓景曜一怔，很快意識到，這人的確病重，恐有性命之虞。他任其血跡沾染衣衫，向殿外喝到：「傳醫官！」
宣令寺人小跑入殿，見此情形一愣。景曜再次怒喝：「速傳醫官！」
「是、是！」宣令寺人匍匐在地，駭然領命去。
殿中燈影搖曳，景曜抱著昏迷之人，深沉的鳳目難辨心思。一旁的桐木琴上，幾滴血珠凝在琴弦上，映出點點暗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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