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關於減肥的影片在社交媒體上出現,內容引發觀眾的強烈憤慨。
有些人點擊了帖子,帖文中包含一個減肥應用程式的超連結。其他觀眾則湧入評論區,互相爭論批評,還轉發了這段影片。
然而在幕後,這條看似煽動性社交媒體帖子,實際上是一則精心策劃的廣告。
這則影片所引發的憤怒呢?那也是廣告策略的一部份。
「坦白說,我也曾經利用人工智能來煽動憤怒。」羅申納公司(Lucernel LLC)的創辦人卡梅洛‧扎法拉納(Carmelo Zaffarana)向《大紀元時報》說。
羅申納公司是一家獨立軟件公司,同時也開發網絡平台和蘋果手機應用程式。
扎法拉納詳細闡述了這個「煽動憤怒」(rage bait,也譯為憤怒誘餌、煽動情緒或引戰營銷)概念的運作方式。首先,創作者利用人工智能(AI)製作出看起來像是真人拍攝的內容,並展現出特定的反應。
「假設你有一個節食小程序、追蹤卡路里的小程序或者是減肥小程序。煽動憤怒的影片可能會這樣說:『如果你沒瘦下來,那是因為你不夠努力』,然後展示該用戶的反應。接著,他們就會拿起手機打開你推廣的這款應用程式。」他說,並補充,影片裏面通常包含一個軟性廣告。
「影片下方會出現大量憤怒的評論,並被分享給朋友,有些人會好奇地問,『這個應用叫甚麼名字?』真正的轉化漏斗就從這裏開始了。」扎法拉納說。

他說,根據他的經驗,通常是應用程式的創辦人,或者某個次要帳號發表評論,詢問應用程式的名稱。
「我並不認為算法會刻意推廣這類內容……它之所以能夠爆紅,是因為能引發強烈的情緒;人們會反覆觀看影片,並轉發給朋友。」
人為製造的憤怒或「煽動憤怒」現象已經存在多年,但是人工智能的出現更是火上澆油,使得在社交媒體和網絡平台上分享煽動性言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
《大紀元時報》採訪了數碼營銷、行為科學和煽動憤怒方面的專家,以了解在網上激怒人們怎樣帶來經濟收益。
「憤怒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它能引發評論和轉發,而這些互動訊號會將影片推送給更多人。賺錢的關鍵不是憤怒本身,而是憤怒帶來的點擊量。」YouTube不出鏡影片博客兼內容教練賽姆‧西迪基(Saim Siddiqui)向《大紀元時報》解釋道。
「不出鏡」(faceless)指的是一種內容頻道,其創作者從來不在鏡頭前露面;但西迪基每天都能近距離看到其中與人工智能內容相關的一面。

人為刷互動
多個社交媒體平台上都存在人為提升用戶參與度的問題,情況日益令人擔憂。參與度可以體現在評論、瀏覽量或點擊量等形式上。有人抱怨,這種誘導式的互動正在削弱用戶參與的真實性。
但西迪基表示,正是利用這種參與方式,創作者通過他所謂的「大多是無聊的內容」來實現帖子的變現。
據西迪基稱,成熟的盈利方式包括:「油管廣告變現」(YouTube AdSense);在X、Facebook和TikTok(抖音國際版)上的創作者分成計劃;描述中的聯盟超連結;以及引導觀眾購買付費課程或加入付費社群等。
他指出,網絡內容創作者並不總是需要發布大量帖子才能賺錢,但是發布的帖子越多,其中某一條獲得高互動率的機會就越大。
「只需要讓其中的幾個帖子火起來就行,而煽動性話題是讓內容走紅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因為這一點,煽動憤怒從一次性的手段變成了規模化的生意。」西迪基說。
英國金融科技公司「一九付款」(One9Pay)的人工智能專家蘇菲揚‧穆加爾(Sufyan Mughal)也注意到,有些內容創作者採用了這種方法。
「真正的收益來自於憤怒內容所能引發的巨大互動量。與中性內容相比,憤怒內容的評論和分享量可以達到中性內容的五到十倍。這意味著你將從平台上獲得更多的傳播流量。」穆加爾向《大紀元時報》介紹道。
利用煽動情緒的網絡內容來擴大受眾群體並不是甚麼新概念,但是如何通過引發爭議的帖子賺錢,仍然是當前仍在研究的領域。
英國金斯頓大學(Kingston University)專注於電腦媒介傳播的副教授凱特‧斯科特(Kate Scott),在題為「從標題黨到煽動憤怒內容:TikTok上的語用學和情緒貨幣化」(From clickbait to rage bait: pragmatics and the monetisation of emotions on TikTok.)的研究論文中寫道:「在TikTok等短片平台上,通過點讚、評論、分享和收藏等方式增加互動,意味著內容創作者的收入也會隨之增加。」
煽動情緒的內容並不侷限於某個平台或某個特定主題,而是指任何能夠顯著提升帖子互動量的內容。去年,Facebook向內容創作者支付了近30億美元,比上一年增長了35%,創下歷史最高的年度支付總額。
雖然目前尚不清楚爭議性網絡內容中有多少比例屬於故意煽動憤怒的內容,但是人們越來越擔心,大量有害內容正在充斥社交媒體上。
2026年加拿大數碼媒體研究網絡(Canadian Digital Media Research Network)對340個Facebook頁面的分析發現,一個主要在越南運作的協調團隊,以加拿大、美國和歐洲的用戶為目標,透過人工智能捏造虛假新聞,將網絡流量引導至虛假新聞網站,並藉此獲取廣告收入。
加拿大數碼媒體研究人員表示:「社交媒體平台的商業模式獎勵那些最能吸引眼球的內容,已經成為眾所周知的以盈利為目的的內容創作的媒介。」
扎法拉納表示,由於人工智能的普及,現在要衡量觀眾對特定內容的反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容易。
「藉助人工智能,現在可以批量製作這類影片,而且平台幾乎不能分辨這種(憤怒的)互動是刻意營造的還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他說。

數碼平台的回應
社交媒體平台確實制定了相關政策以遏制操縱用戶互動的行為。Meta已經發出警告,試圖通過操縱互動算法來牟利的帳戶可能會面臨曝光率降低和盈利功能受限的處罰。
YouTube將煽動性或令人震驚的內容認定為可能不適合投放廣告,而X則明確將誘導互動的內容列為不符合盈利條件的內容。
TikTok要求創作者遵守平台標準和內容政策,但並未明確禁止旨在引發情緒反應的爭議性帖子。不過,該平台禁止發布可能造成重大傷害的虛假或誤導性訊息。
扎法拉納指出,這就是煽動憤怒得以存在的空間:遊走在灰色地帶。由於很難判斷那些引發爭議的帖子是否純粹是為了牟利而刻意煽動人們的情緒,因此很多此類內容很容易鑽空子。
去年,歐洲非牟利組織「人工智能取證」(AI Forensics)發布了一份針對354個TikTok用戶帳戶的分析報告,並對人工智能生成有害內容的潛在風險表示擔憂。該研究指出,在一個月內,超過4.3萬條主要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帖子獲得了45億次瀏覽量。
此外,人工智能取證(AI Forensics)指出,對女性(其中也包括未成年人)進行性化描繪的現象普遍存在。該機構還觀察到反移民言論、虛假新聞和其它露骨的內容趨勢。
惡性競爭
西迪基、穆加爾和扎法拉納都認為,人工智能使得更快地創建大量在線內容成為可能,而那些煽動憤怒情緒的人們無疑正在利用這一點為自己謀利。
「藉助生成式人工智能,過去整個團隊需要花費數小時才能完成的內容,現在只需要幾分鐘就可以完成。」穆加爾說,「我們可以在幾分鐘內構思出幾十種不同的吐槽素材並進行測試。內容創作的成本已經大幅下降,而內容產出量卻非常龐大。這意味著,從憤怒內容中獲得的投資回報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高得多。」
西迪基對此表示贊同。
「現在一個人每周幾乎不用花甚麼錢,就能製作出幾十個影片。既然每次上傳成本這麼低,那麼甚至不需要每個影片都做得好。」他說。
行為科學家兼作家格列布‧齊普爾斯基(Gleb Tsipursk)表示,人們對煽動性帖子的正常反應可能助長這些帖子的盈利能力。
「心理因素很重要。人們會轉發自己強烈反對的內容來表達不滿,這反而會放大原始帖文的影響力。」齊普爾斯基向《大紀元時報》解釋道。
他表示,平台應該警惕那些「人為協調的操縱行為和欺騙性的盈利模式,同時為合理分歧留出空間」。
齊普爾斯基表示,他認為一刀切地禁止有爭議的觀點的做法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區別。

他承認,人工智能確實降低了快速創作內容的門檻。同時他也表示,關鍵機制在於「低成本內容生產方式與公眾反應之間的互動」。
他說:「生成式人工智能使人們能夠以比人工創作更快的速度製作和測試煽動性圖片、標題和帖子。這降低了製造極端情緒的成本。」
而在穆加爾看來,「推薦算法仍然會獎勵那些煽動憤怒的內容。」
「推薦算法能帶來很高的互動量、評論量和轉發量。我見過一些帳號,單靠發布一些具有爭議性的AI生成影片片段,粉絲數量在幾周之內就從幾千增長到幾十萬。」他說。
他認為,大多數平台算法都會推廣「任何能在評論區引發爭論的內容」。
但是穆加爾警告那些企圖利用網絡憤怒情緒牟利的人:短期收益可能會以犧牲長期盈利能力為代價。他稱之為一場競相壓價的惡性競爭。

「有人正在利用憤怒情緒,使真正的對話無法進行。這會降低信任度,並讓人們產生這樣的預期,認為創作者和觀眾之間會不斷地發生爭論。」穆加爾說。
儘管平台在識別穆加爾所稱的「明目張膽垃圾訊息」方面做得越來越好,但是他表示,要發現那些蓄意試圖提高用戶參與度的內容,仍然具有挑戰性。
「這看起來確實是個有爭議的問題;目前的盈利政策中存在很多灰色地帶。」他說。
西迪基對此表示贊同:「這通常會對頻道造成長期的損害。人們點擊進來之後,發現被騙了,就不再信任這個頻道,而且離開的觀眾不會購買任何東西。」
正因如此,西迪基認為真正能夠長久發展的社交媒體渠道,都是建立在有用、有趣或有意義的內容之上的,而不是依靠人為製造的憤怒情緒。
「當訊息流被人為製造的憤怒充斥的時候,觀眾會對他們所看到的一切都變得更加憤世嫉俗,包括那些真實的報道和誠實的創作者。」他說。
原文:The Next Generation of Online ‘Rage Bait’ Manipulation Is Here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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