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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驚變
濮營外，一雙白馬當先，帶領一支殘軍倉皇而歸。後方煙塵未散，卻再無追兵。馬上的首領，一人面上沾染煙塵，目光炯炯不時關切地望著旁邊並駕的那人。
「君上，再堅持一下，我們已經回營了！」
另一個策馬的首領，一截斷箭穿透胸口，衣甲上血痕斑駁，整個人無力地隨著馬背起伏而搖晃，彷彿隨時會墜落馬下。蜷曲的頭髮已經散亂，眼眶深深凹陷，蒼白的面容上露出頹敗的青灰之色。
烏烈君身負重傷，勉強策馬撤離。一路顛簸下來，那具曾經橫掃南疆的軀體，此刻也只是強撐著一口氣。隨行護衛的濮軍只餘寥寥數百，有的負傷、有的丟失兵刃、有的戰甲破損，一路上只顧逃命，此刻也是疲弊至極。
敵樓上的守軍見烏烈君歸來，立即吹角傳信。竹樓中，師月聽到緊急的訊號，立即推門而出，焦急地望著前方。一襲紫色衣影在他面前一閃而過——烏雅公主已經迫不及待，奔向那支軍隊。
一入營門，蘭晏強行勒住兩匹白馬，又與幾位軍士合力將烏烈君抱下馬背。烏雅已和營中部份守軍趕來接應。烏烈君由兩名軍士攙扶著，眸光渙散無焦，意識已經模糊。
烏雅一見，心頭狠狠一緊。「哥哥！」她快步上前，只掃了一眼傷勢，隨即肅然下令，「快帶哥哥回屋！」
濮軍因烏烈君重傷而潰敗，形如散沙，營中陷入一片混亂。
烏烈君的竹樓中，烏雅親自為他清理、包紮傷口。蘭晏一直在旁陪侍，目光緊緊盯著烏烈君昏睡的面容。
一盆盆血水端出竹樓。諸君長率軍士立於樓外，靜靜等待。
弦月初升之時，烏雅救治完畢，長籲口氣，用衣袖擦了擦額上薄汗，並輕輕為烏烈君蓋上薄被。
蘭晏小心地問道：「公主，君上情形如何？」
「只是失血過多，哥哥一向康健，很快就會恢復。」烏雅很平靜地回答，忽而轉眸有些憤恨地望著他，「今天哥哥為何會敗？你是怎麼做的軍師？」
蘭晏突遭質問，不禁駭然一退。他按下不安的情緒，分辯道：「公主，非是屬下計策有誤，實在是那南楚軍太過狡詐，好像將我軍每一步都算計在內，只怕軍中有……」
一截青色衣袖自門框拂過，師月恰在此時走進。
蘭晏一見師月，露出一絲狐疑之色。他眼珠轉動，細細思索來龍去脈，忽然想通甚麼似的，指著師月怒喝：「你、原來是你！」
師月只是從容與兩人見禮，對蘭晏淡淡地說：「晏兄這是怎麼了，自然是沐月來探望君上。」
烏雅沒有細究，只問蘭晏：「這次戰況究竟如何？」
「回公主，這次南楚軍以地火對抗毒陣，而先前派出的半數軍隊」，蘭晏死死盯著師月，掩不住滿腔怒火，「竟是預設的伏兵，趁我軍出擊之際回馬襲殺。兩路內外夾擊，欲將我軍困死在軍營中！」
「那是誰傷了哥哥？」
蘭晏面露愧色：「混戰中，君上孤注一擲，欲生擒南楚王景曜，不料守在一旁的擢星放出冷箭。」
烏雅若有所思，聲音中聽不出喜怒：「他在報笞刑之仇。」
「哼，那又如何？君上負傷，終究很快便能痊癒，那個煞星……」他忽然住口，眼神重新燃起狠辣之色，頗為得意地瞥了一眼師月。
南楚一戰而定大局，師月只覺欣慰，含憂的面容終於緩和幾分。然而蘭晏的欲言又止，他亦本能地感知到，似乎有甚麼事情正在超越他掌控的範圍，向著某種不可挽回的方向迅速推進。
無論那是甚麼，南疆之亂不可再拖下去了。
蘭晏念及接下來的局勢，問出最關心的問題：「公主，不知君上何時能醒轉？」
「哥哥他……」
「烏雅公主，濮軍新敗，君上卻重傷昏迷」，師月忽然截斷她的話，雙眸滿含深意，「如今正是公主接替君上，主持大局的關鍵時刻。」
烏雅立即明瞭其意，隨即而來的是心中更大的震撼。她雙眉緊蹙，眼神閃爍，內心在兩難選擇之間掙扎、煎熬。
蘭晏一把攥住師月左臂上的衣袖，咬牙切齒地說：「沐月，你算計濮軍潰敗在先，現在又想蠱惑公主，謀害君上？」
師月將右掌輕覆在衣袖上攥緊的拳，做安撫之狀。他眸光清和，極為無辜地看著蘭晏：「晏兄這是何意？」
「我早該想到，像你這種軟禁宮中三年都不敢反抗的懦夫，怎麼會突然背叛景曜？若不是你暗中向南楚軍傳遞消息，濮軍怎麼大敗？」
「我與君上、晏兄共謀大事，合當心無芥蒂才是。」師月溫和地笑著，掌上卻加重力度，語氣也越來越冷，「我只是據心中推測，建議了出兵時機。至於何時出兵、如何作戰，我都一無所知。晏兄怎可因自己謀算失誤，就將罪責推到沐月身上？」
「你……」蘭晏思索片刻，又說，「一定是路析送琴那次，你暗中傳訊給南楚！」
「晏兄這是甚麼話？路析出使之時，我們並未商議過半句出征之事。」師月溫和的笑意漸冷，「況且，晏兄當時真有疑慮，就該及時查驗。如今你自己釀成大禍，便要捕風捉影地攀誣他人？」
蘭晏心頭一寒，盛氣化作烏有。師月卻握其手腕，向外一推，掙脫其掌控。
「都住口！」烏雅面含慍怒喝止，「哥哥重傷臥榻，你們卻爭執不休，擾他清淨！」
烏雅不露痕跡地看了一眼師月，輕輕點頭，召來守在樓外軍士：「軍師蘭晏，誤判軍機，連累大軍潰敗、君上遇險，其罪難赦！將他綁縛收押，嚴加看管！」
「是，公主！」兩名軍士上前，非常野蠻地將蘭晏拖出竹樓。
蘭晏不敢動武反抗，只是奮力掙扎：「公主，你不可偏信沐月！他要害死君上，害死全軍！」
烏雅走到竹樓門口，看著蘭晏被拖到樓下的軍陣之前，對全軍說：「諸位君長、將士們，大家回想一下，自從這蘭晏投靠我族，便一心煽動我族作亂，這數月來，我們何曾有過一日安穩生活？」
濮軍聞言，無不黯然垂首。
「我族苦戰久矣，這廝為了一己權慾，妄圖廢立南楚君王，正是要將我族牽扯進南楚政變中，成為他謀逆的同黨。我們為何要做他手中的刀？」烏雅聲氣慷慨，眼眶已濕潤。
「公主說的是，我們絕不能再聽蘭晏詭辯！不能再讓他矇騙君上！」幾位君長開始高聲附和。
其餘軍士紛紛叫嚷，表示贊同。
蘭晏見此情形，心知大勢已去，神情萎頓下去，不再言語。沒了烏烈君的扶持，他在濮軍中不過螻蟻一般。
處置了蘭晏，烏雅重返竹樓。她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昏迷的烏烈君，對師月正色說：「我可以讓哥哥五日內不醒。公子沐月，我已經幫你解決了所有障礙，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行事？」
「多謝公主信任。」師月深深一拜，「如今當務之急便是和談。只要公主做好準備，隨時可以動身，前往南楚軍營。」
烏雅望著帳外的甲士：「好，我不知公子與南楚軍有何往來，便借這次和談放公子回營，表示議和誠意。」
「只怕還不夠。」師月抬眸，望著蘭晏被押解而去的方向。
「那就再帶上蘭晏，交給你們南楚王處置。」烏雅立即明白他所指。
她又想到一事：「議和的確不宜耽擱。今日濮軍雖敗，但哥哥仍舊坐鎮大營，猶有一戰之力。況且，我們等得，你的擢星弟弟恐怕等不得。若他再一意出戰，恐怕……」
師月眉心一蹙，心中越發不安：「你們為何屢次提及擢星，他究竟怎麼了？」
烏雅眼中閃過一絲懷疑：「此前我誤會公子，不願與公子多言。怎麼，我哥哥和蘭晏都未向你言明？」
「言明何事？」師月看著烏雅的異樣神情，心情陡然緊張到極點。
「公子擢星受刑那日，被我哥哥打成重傷，我告誡過他，三個月不得動武，否則性命難保。」
驀地彷彿有甚麼利器對著師月的心口重重一擊。「這不可能……」師月有些茫然地憶起換質那日，「我那時見他分明好好的……」
「他傷在臟腑，若是有意強撐，從外表上很難看出。」烏雅的語氣非常沉重，「這次哥哥的傷口並不深，想來公子擢星當時氣力難繼，強行出手，否則哥哥根本撐不到回營。」
師月還未從震撼的心情走出來，頹然跌坐角落的席上。
烏雅有些不忍，頓了頓繼續說：「我能感受到，擢星對公子甚為看重。他如此不顧性命作戰，恐怕對公子並未謀反的真相尚不知情。如果他為了公子，繼續與濮軍作戰，我真的擔心他……」
「公主！」師月猛然起身打斷她的話，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言語中已失方寸，「如果可以，請你儘快動身，我不能再讓他做傻事！」
南楚軍營中，同樣有人為身受重傷的親人而憂慮、神傷。
營帳中，擢星仍在昏睡，景曜一直守在床榻邊，疲憊已極的身體支撐不住，手肘支在床榻邊沿，正在淺眠。
黑沉的睡意中，他隱約感受到床榻有輕微的動靜，立即清醒。果然，擢星已經甦醒，正在艱難起身。
「你醒了？」景曜的驚喜只是一瞬，立即滿面慍怒地訓斥他，「明明有傷在身，為何不與孤言明，還在戰場上逞強！」
「王兄，你都知道了？」擢星有些心虛地偷看景曜，「那軍醫怎麼跟您說的？」
「軍醫說，你所受的荊棘鞭笞之傷並未痊癒，應當臥床靜養。」
擢星一聽，反而如釋重負般鬆口氣。景曜見他如此，怒氣更盛，感覺額頭隱隱做痛。
「王兄，今日戰況如何？」擢星見他神色有異，趕緊轉移話題。
景曜怒意稍減，語氣也緩和許多：「有你那一箭之神威，再加上唐開回軍掩殺，濮軍潰敗。孤已安排唐開重新北上，鎮守落霞關。」
「可惜，沒能擒獲烏烈君。」擢星仍然忿忿不平，「王兄，如今濮軍新敗，我們正應乘勝追擊，直搗濮營，將烏烈君和蘭晏一網打盡！」
景曜按著他肩頭，強迫他躺臥休養：「擢星，如今你養傷要緊，濮軍已不足為患，孤派其他將士就可。」
「可是，王兄，我說要為你親自平叛！」擢星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情切難抑。
「孤知道你為何急於出戰。」景曜聲音一沉，關切的眼神忽然變得冷漠。
他沉默片刻，終於艱難地開口：「其實，沐月並非真正謀逆。你不必急著擊敗濮軍，替他脫罪。」
「王兄，你說的是真的？」擢星先驚後喜，面上滿是歡欣之色，緊緊抓著景曜，再次求證般地望著他。
景曜心中雖然極不快，還是告知他原由：「上次路析出使，沐月冒險傳信於孤，提出破敵之策。」
景曜自顧自敘說，卻未發現擢星一直緘默。他發覺時，卻見擢星眸中氤氳著一層水霧，眼神中儘是哀戚與失望之色。
「王兄，我如此信任你，甘願為你衝鋒陷陣，拚死作戰，可你為何？」他忽然頓住，半晌後低聲補了一句，「連沐月哥哥沒有謀反都不肯讓我知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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