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長鑫科技(CXMT)總裁曹堪宇在三季度業績交流會上確認,基於4F²垂直溝道架構的第六代工藝技術平台已完成工程樣片驗證。首代產品定位為伺服器DDR5 RDIMM,預計今年年底前向客戶送樣。公司預期新架構將存儲單元面積縮小30%,在相同特徵尺寸下提高單片晶圓可產出的晶片數量,從而提升位元密度並降低單位比特成本。

消息公布後,長鑫4F²技術迅速在知乎、抖音、微信公眾號和雪球等大陸社交平台上掀起討論熱潮,相關話題持續發酵並衝上熱搜。部份官方媒體稱其為「國產技術突破海外壁壘」,認為這不僅是長鑫切入由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長期主導的伺服器高端記憶體市場的訊號,更是中國存儲晶片產業繞過EUV「卡脖子」限制的重要路徑。

那麼,4F²到底是甚麼?長鑫目前走到哪一步了?真如大陸媒體所宣稱的,長鑫4F²已超過三星和SK海力士,中國科技「又贏了」?筆者認為,長鑫4F²距離競爭對手和商業化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此外,4F²雖提供了一個減少對傳統平面微縮路徑依賴、降低先進光刻設備限制影響的技術選擇,但並不等於不需要EUV,更不等於完全繞開先進光刻設備的限制。

4F²到底是甚麼?

4F²是一種DRAM(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存儲單元的設計架構,核心是把每個存儲單元的面積縮小到4F²。一個基本DRAM存儲單元通常由一個晶體管(1T)和一個電容器(1C)組成,晶體管負責控制數據讀寫,電容器負責保存數據。「F」是指光刻工藝中能實現的最小特徵尺寸(Feature Size),可理解為存儲單元布局所使用的基本尺寸單位。

目前DRAM行業採用6F²存儲單元架構(3F×2F的矩形),即每個存儲單元佔用6個單位面積。這一架構自2007年成為主流,並沿用至今。相比之下,4F²架構能將存儲單元布局壓縮為4個單位面積(2F×2F的正方形)。理論上,4F²將單個存儲單元面積減少約三分之一,在相同的存儲陣列面積內,容納的存儲單元數量最多可增加50%。

然而,存儲單元面積減少33%,並不意味著整顆DRAM晶片的面積也會相應縮小30%,更不意味著最終生產出的晶片存儲容量必然增加50%。原因在於,一顆DRAM晶片不僅包含存儲單元陣列,還包括外圍邏輯電路、行列譯碼器、感應放大器、控制電路以及各種連接結構。這些部份並不會因為存儲單元從6F²縮小到4F²,就按照相同比例縮減。

深溝槽或高深寬比電容結構集成、字線/位線互連布線開銷,以及外圍電路面積佔比,都會影響晶片整體布局與實際存儲密度。此外,製造工藝帶來的良率損失、晶圓邊緣效應以及為修復缺陷而預留的冗餘單元,也會削減有效產出。因此,4F²帶來的實際收益,需通過最終成品的存儲容量、裸片尺寸、晶圓有效產出率和單位比特成本來驗證。

事實上,4F²並非長鑫獨有的技術路線。三星和SK海力士在這一領域已取得實質性進展。2025年7月,SK海力士公開發表採用垂直柵極(VG)晶體管和晶圓鍵合技術的4F² DRAM研究成果,展示了將存儲單元陣列與外圍電路分層集成的技術方案。方案通過垂直晶體管結構壓縮單元面積,利用鍵合技術優化外圍電路與存儲陣列的整合,從而提升整體密度與性能。

今年2月,在國際固態電路會議(ISSCC 2026)上,三星展示了全球首個採用垂直溝道晶體管(VCT)和晶圓對晶圓混合銅鍵合的16Gb 4F²測試晶片,並在10nm級工藝節點上成功實現讀寫操作。該晶片不僅驗證了4F²單元的可行性,還展現出混合鍵合在降低外圍電路面積佔比、提升訊號完整性方面的潛力。

長鑫目前走到哪一步了?

長鑫科技4F²架構的核心變化是把晶體管從「平躺」改成「豎立」(垂直溝道布局),讓柵極四面環繞矽柱,形成VSG(垂直環繞柵極)晶體管。這樣就可以壓縮平面面積,改善微縮條件下的柵控能力。但垂直晶體管本身又會帶來新的製造難題,包括溝道尺寸控制、柵極均勻性、接觸電阻、漏電控制以及工藝一致性等。

因此,除了垂直晶體管,長鑫4F²架構還採用了邏輯晶圓和存儲晶圓鍵合堆疊的方式,將存儲陣列與外圍邏輯電路分別製造在不同晶圓上,再通過晶圓鍵合技術連接起來,減少外圍電路對存儲陣列平面面積的佔用。這通常會涉及到Wafer-to-Wafer Bonding(晶圓對晶圓鍵合),以及Hybrid Bonding(混合鍵合)技術。

值得注意的是,長鑫目前尚未完整披露其4F²產品的具體工藝細節,包括採用何種晶圓鍵合技術、鍵合界面所採用的材料、存儲陣列與外圍邏輯電路的具體堆疊結構,以及分層集成後外圍電路的實際面積佔比等。因此,在分析長鑫4F²技術時,不能將行業中已出現的混合鍵合、晶圓堆疊及三維集成技術,直接當作長鑫實現的工藝成果。

存儲晶片商業化通常分為四個階段,分別是工程樣片驗證、客戶送樣與認證、風險試產與爬坡,以及規模化量產。工程樣片驗證證明晶片設計、新材料與製造工藝在物理層面可行,功能符合預期,但未經過外部真實環境檢驗。產品送樣指客戶在真實環境進行嚴苛的兼容性、7×24小時可靠性及極端環境測試,測試周期通常長達6至12個月。

風險試產與爬坡是指在獲得部份客戶認證後開始小批量交付,產線逐步提升晶圓投片量,這個階段重點解決新架構帶來的工藝複雜度問題,推動良率(Yield)向商業盈虧平衡線靠攏。而規模化量產則意味著實現了商業閉環,產品良率穩定,企業具備大批量穩定的產能輸出與顯著的單位比特成本優勢。

截至2026年11月,長鑫科技公開披露在4F²垂直溝道DRAM架構上取得關鍵進展。公司已於今年10月完成第六代工藝技術平台的工程樣片驗證,並計劃將採用該技術的新一代DDR5 RDIMM伺服器內存於年底前進行客戶送樣。這表明長鑫在4F²領域的相關設計已經進入真實晶圓製造環節,並完成了企業所要求的工程驗證。

但工程樣片驗證不等於客戶認證,更不等於能穩定量產。換句話說,長鑫即使在工程樣片階段取得進展,但並不意味著已經建立了與國際大廠相同水平的商業競爭力。只有最終實現規模化量產,長鑫才有機會通過改變存儲單元結構,提高單位晶圓的存儲密度,降低單位比特製造成本,從而縮小與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之間的競爭差距。

市場研究機構Counterpoint數據顯示,按全球DRAM廠商的收入計算,長鑫科技今年第二季度市場份額為7%,市佔率排名第四。針對市場對4F²商業化進度及財務兌現預期的高度關注,總裁曹堪宇在第三季度業績交流會上坦承,4F²這類前瞻性技術「不會在短期內全部轉化為當期利潤,但直接奠定了公司未來3到5年在全球存儲市場的可持續發展基礎。」

長鑫在4F²領域已經超過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

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已在4F²領域開展多年研發,並將其視為從當前6F²平面架構向更高密度存儲架構3D DRAM的過渡方案。SK海力士首席技術官車善勇(Cha Seon Yong)在2025年公布未來技術規劃時確認,公司將4F²垂直柵極(VG)平台與3D DRAM技術都列為應對傳統DRAM微縮樽頸的重要方向,量產時點取決於技術成熟度與經濟性。

三星則在4F²上的研究成果更為顯著,其公布的16Gb 4F²測試晶片在相同設計規則下,每片晶圓可產出的裸片數量提升超過20%,核心電路面積佔比從約17%大幅降至2.7%。三星計劃將4F²架構連續應用於10a、10b、10c三代節點,目標在2028年前後實現部份高性能DRAM的量產,之後在10d節點轉向真正的3D DRAM。

而美光經過二十多年的4F²存儲單元研發後選擇放棄4F²,直接從6F²邁向3D DRAM。該公司認為該架構在密度方面並無顯著優勢,存在根本性的擴展性限制,反而增加了製造複雜性。美光首席技術官斯科特·德博爾表示,4F²的理論優勢並不一定能在實踐中轉化為更高的存儲密度。此外,額外的製造步驟和複雜性增加了成本,卻沒有帶來足夠的收益。

從技術方向看,長鑫與三星、SK海力士存在明顯共性,即通過垂直晶體管結構和晶圓鍵合,解決4F²存儲單元縮小後面臨的空間和工藝問題。但這並不意味著三家掌握了完全相同的技術,也不意味著它們在工藝成熟度、良率和產品性能處於同一水平。廠商在晶體管材料、溝道結構、鍵合工藝、互連設計和製造流程上的不同選擇,都會形成最終產品的差異。

更為關鍵的是,F並不是一個全球統一的絕對物理數值,而是各家廠商自己定義的工藝節點基準,不同廠商的F並不相同。美光、三星和SK海力士都普及了EUV(極紫外光刻機),F值微縮到極小尺度(約10nm級別)。而長鑫受限於設備管制,主要依賴DUV(深紫外光刻)加多重曝光,其主流工藝的F值本身就比這三家競爭對手更大。

在先進光刻設備受到出口限制的情況下,長鑫嘗試通過改變晶體管結構、存儲單元布局和晶圓集成方式提升存儲密度。但這並不意味著4F²技術能夠完全繞過EUV光刻,DRAM製造需要高精度光刻、刻蝕、薄膜沉積、材料控制和複雜的工藝整合。4F²改變的是技術實現路徑,並不能消除晶片製造對光刻精度的剛性需求。

長鑫與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之間的差距,不僅體現在製程節點上,還體現在存儲單元設計、製造工藝、良率控制、產品疊代以及規模化生產能力等多個方面。對於長鑫而言,4F²技術最終能否真正轉化為商業競爭力,還需要重點觀察以下五個指標:

第一、良率:複雜的垂直晶體管和晶圓鍵合工藝能否實現穩定生產。第二、成本:新增製造工藝和設備投入是否抵消存儲密度提高帶來的成本優勢。第三、可靠性:長期運行、漏電控制和數據保持能力能否達到市場要求。第四、量產能力:能否持續穩定地向客戶規模化供貨。第五、實際密度:最終產品的單位面積容量究竟能提高多少。

結語:

DRAM是高度標準化、周期性很強的半導體產品。其競爭不僅依賴技術,還依賴巨額資本投入、持續研發、先進製造設備、生產良率和全球客戶關係。三星和SK海力士同樣在推進4F²技術,長鑫並不是在一個沒有競爭者的市場中建立新技術路線,如果製造成本高於競爭對手,或者良率長期無法穩定,就很難形成真正的商業優勢。

半導體行業真正的門檻,從來不只是實驗室裏能不能製造出晶片,而是能不能以具有競爭力的成本,實現高良率、大規模、長期穩定的商業化生產。尤其是在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已經擁有成熟生產體系、客戶資源和規模優勢的情況下,長鑫只有將技術進展真正轉化為產品競爭力和市場份額,才有機會與國際大廠同台競爭。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並不一定反映《大紀元時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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