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論語‧公冶長‧二十三》）

【註釋】

伯夷、叔齊：商末孤竹國的兩位王子。邢昺疏引《春秋少陽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長也；夷，諡。叔齊名智，字公達，伯夷之弟，齊亦諡也。」相傳孤竹君遺命立叔齊為君，叔齊讓位給伯夷，伯夷不受，叔齊也未繼位，二人先後而去。武王伐紂，二人扣馬諫阻。後，恥食周粟，採薇而食，餓死於首陽山。

舊惡：一說：人惡能改，即不念其舊。一說：此惡字即怨字，舊惡即夙怨。（錢穆）

【討論】

伯夷、叔齊，是中國歷史文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後人評論很多。司馬遷著《史記》，《伯夷列傳》為七十列傳之首。孔子認為伯夷、叔齊是「古之賢人也」，《論語》記載了四則相關評價，本章為其一。

在解讀本章之前，不妨先看看孟子怎麼說。孟子說：「伯夷，聖之清者也」。如何「清」法？

「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若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不侍奉；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不使喚。天下太平就出來做官，天下混亂就隱退不出。施行暴政的國家，住有暴民的地方，他都不願意居住。他認為和沒有教養的鄉下人相處，就像穿戴著上朝的禮服禮帽卻坐在泥途或炭灰上一樣。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孟子‧萬章下》

「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孟子‧公孫丑上》）

乍看之下，這樣的人是不是太清高，太招人忌恨，太不容於人呢？

非也。本章孔子的話一語中的、讓人耳目一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大概意思，伯夷、叔齊，不念舊惡，不記仇，所以他們心上亦少有怨，而別人對他們的怨恨也會少。人是可以被感化的。

伯夷、叔齊是怎麼做到的呢？朱熹《朱子語類》中如是說：「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此與顏子『不遷怒』意思相似。蓋人之有惡，我不是惡其人，但是惡其惡耳。到他既改其惡，便自無可惡者。今人見人有惡便惡之，固是。然那人既改其惡，又從而追惡之，此便是因人一事之惡而遂惡其人，卻不是惡其惡也。」換言之，「其所惡者，因其人之可惡而惡之，而所惡不在我。及其能改，又只見他善處，不見他惡處。聖賢之心皆是如此。」

朱熹《論語集註》引程子曰：「不念舊惡，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錢穆說：蓋二子惡惡嚴，武王伐紂，二子猶非之，則二子之於世，殆少可其意者。然二子能不念舊惡，所謂朝有過夕改則與之，夕有過朝改則與之。其心清明無滯礙，故雖少所可，而亦無所怨。如孔子不怨天不尤人，乃二子己心自不怨。

正因為伯夷、叔齊有如此之「清」，又有如此之「量」（不念舊惡），所以兄弟倆能坦然讓國，放棄國君之位。這在禮壞樂崩的春秋，是難得的！而孔子之表彰二人，也恰恰是聖人眼光。

主要參考資料

《論語註疏》（十三經註疏標點本，李學勤主編，北京大學出版社）
《論語集註》（朱熹，載入《四書章句集註》）
《四書直解》（張居正，九州出版社）
《論語正義》（清 劉寶楠著）
《論語新解》（錢穆著，三聯書店）
《論語譯註》（楊伯峻著，中華書局）
《論語今註今譯》（毛子水註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論語三百講》（傅佩榮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論語譯註》（金良年撰，上海古籍出版社）
《論語本解（修訂版）》（孫欽善著，三聯書店
《論語今讀》（李澤厚著，中華書局，2015）
《天下歸仁——王蒙說〈論語〉》
《論語講要》（李炳南著，長江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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