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是冬至夜,一年中最長的一夜。幾周來白晝一直在變短,先是漸漸縮,然後陡然變化,現在不過下午三、四時,天就已經黑了。眾所皆知,隨著夜晚加長,人類會漂離他們依時鐘而過的規律生活。他們在中午打瞌睡,醒著時做白日夢,在漆黑的夜裏又把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是一段魔幻的日子。

當夜晚與白晝之間的界線被拉伸到最細的時候,世界之間的界線也變得模糊。夢境和故事與真實經驗合而為一,亡者和生者在來來去去之間擦身而過,過去和現在交觸甚至重疊。出人意料之事可能發生。在天鵝酒館發生的奇異事件,究竟跟冬至有沒有關係?你得自己判斷。

現在你已經知道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故事可以開始了。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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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聚在天鵝酒館的人都是熟面孔。挖碎石的工人、種水茼蒿的農夫、撐駁船的船夫,大致上都是這些人;不過修船匠貝仁特也在,還有歐文歐布萊特,他在半個世紀以前順著河流航向大海,二十年後衣錦還鄉。

歐布萊特現在患有關節炎,只有烈麥芽酒和說故事能減緩他骨子裏的疼痛。打從天光開始由天空中流逝,這群人就坐在這裏了,他們把酒杯喝空再裝滿,把煙斗倒過來敲乾淨,重新填入辛辣的煙草,還有說故事。

歐布萊特在講雷德考橋之役的故事。任何故事過了五百年,都勢必變得有點陳腐,於是說故事的人會想辦法為講述的技巧增添一些生命力。故事的特定部份受到傳統侷限而不可撼動——兩支軍隊、狹路相逢、騎士和他的侍童喪命、八百名士兵淹死——但男孩之死不是固定的設定。他的一切都無人知曉,只知道他是個男孩、他到過雷德考橋,還有他死在那裏。故事的空白成為想像的空間。

天鵝酒館的酒客每重說一遍故事,都會把那謎樣的男孩從死亡中喚醒,好賦予他新的死法。多年來,他死了無數遍,死法愈來愈古怪,愈來愈有娛樂效果。輪到你說故事時,你便獲准對它為所欲為——不過來到天鵝酒館的過客若敢嘗試做同樣的事,可是會倒大楣的。

男孩本人對他一而再被復活有甚麼想法,實在沒人說得準,不過重點是,在天鵝酒館,死而復生不是甚麼少見多怪的事,這個細節有必要記在心裏。

這回歐布萊特在講述的時候,塑造出一個年幼的賣藝人,他是趁部隊待命之時來提供一些餘興節目的。他正在拋接幾把刀子時,不慎在泥地上滑了一跤,刀子如雨點落在他周圍,刀刃朝下插進濕土裏,除了最後一把刀——它刺進他的眼睛,立刻奪走他的性命,這時戰役甚至尚未開始呢。

這別出心裁的說法引來一片喃喃的讚賞,不過隨即又安靜下來,好讓人家能繼續說故事,之後的故事跟以往就大同小異了。

故事說完後,大家沉默了一會兒。就禮貌上來說,在上一個故事沒有好好消化完之前,是不應該急著講新故事的。

強納森一直在專注地聆聽。

「真希望我能講一個故事。」他說。

他臉上掛著笑容——強納森這孩子時時刻刻都在微笑——但他的語氣鬱鬱寡歡。他並不笨,卻在學校受盡挫折,其他同學嘲笑他特殊的臉孔和奇異的舉止,過了兩、三個月,他放棄了。他沒有學會認字或寫字。冬季這批常客很熟悉歐克威爾家這少年,也習慣他的古怪。

「試試看,」歐布萊特提議,「現在就說一個吧。」

強納森考慮了一下。他張開嘴,興奮地等著聽自己嘴裏會冒出甚麼話來。甚麼都沒有。他笑到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為了自己的滑稽而抖動肩膀。

「我沒辦法!」他情緒平復後大聲說,「我辦不到!」

「那就改天吧。你練習練習,等你準備好,我們再聽你說。」

「爸,你來說個故事,」強納森說,「說嘛!」

這是喬歷經一段消沉期後,回到冬廳來的第一個晚上。他臉色蒼白,整個晚上都默不作聲。以他這麼虛弱的狀態,沒有人期望他說故事,可是在兒子的催促下,他淡淡一笑,抬頭望著房間挑高的一角,那裏的天花板被經年累月的柴煙和煙草給燻得發黑。強納森猜想爸爸的故事都是從那個角落來的。

喬的目光回到室內,他準備好了,他張開嘴說話。

「從前從前——」

門開了。

這時候還有新的客人上門,時間上有點晚。無論來者何人,那人並不急著進門。冷風惹得燭焰閃爍搖曳,還挾著冬季河流的刺鼻氣味進入這煙霧瀰漫的空間。酒客紛紛抬頭看。

每雙眼睛都看到了,然而有好一會兒工夫,沒人有任何反應。他們在努力理解自己看見了甚麼。

那個男人——如果那是個人的話——高大而健壯,但他那顆頭醜惡無比,他們看傻了眼。那是民間故事裏的怪物嗎?莫非他們在睡覺,這是一場噩夢?那東西的鼻子歪斜且被壓扁,底下是個敞開的大洞,洞裏全是發黑的血。它的外觀已經夠駭人了,但那可怕生物的臂彎裏還抱著一個大型人偶,人偶臉龐和四肢蠟白,塗繪在頭上的髮絲服貼光滑。

喚醒他們採取行動的是那男人本人。他先是從那不成形的嘴巴裏發出一聲同樣不成形的狂吼,然後他腳步踉蹌、身體搖晃。兩個農場工人及時從座位上跳起來,撐住他的腋下、阻止他摔倒,他才沒在石板地上撞破腦袋瓜。於此同時,強納森從火邊往前躍,並伸長雙臂,那個人偶便落進他的臂彎,扎實的份量讓他的關節和肌肉都很詫異。  

大夥回過神來,把那個昏迷的男人抬到一張桌子上。第二張桌子被人拖過來,讓那男人可以擱腳。等男人全身躺平拉直了,大家都圍在桌邊,舉起蠟燭和提燈來照他。男人的眼皮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他死了嗎?」歐布萊特提問。

大家含糊不清地低語,很多人皺眉頭。

「甩他耳光,」有人說,「看能不能把他打醒。」

「灌一小杯烈酒就行了。」另一人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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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歌用手肘擠開人群,來到桌首,仔細審視男人。「你們別甩他耳光,看他的臉都成甚麼樣了。也別往他喉嚨裏灌任何東西。你們都等著。」

她轉身走向壁爐邊的座位,椅子上有個靠墊,她拿起靠墊回到桌旁。她藉著燭光看到靠墊的棉布套上有一個白點,用指甲去摳,揪出一根羽毛。男人都望著她,困惑地瞪大眼睛。

「我不認為妳搔他癢可以叫醒死人,」一個挖碎石的工人說,「就算是活人也弄不醒,如果都已經這樣了。」

「我沒有要搔他癢。」她回答。

瑪歌把羽毛放在男人的嘴唇上。所有人都盯著看。有一會兒工夫,甚麼動靜也沒有,接著羽毛柔軟的絨毛便輕輕顫動。

「他在呼吸!」

安心的情緒隨即又被新的疑惑取代。

「不過他是誰啊?」一個駁船船夫問道,「有人認識他嗎?」◇(待續)

——節錄自《從前從前,在河畔》∕臉譜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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