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現在和黑眼珠一起,我還是感到寂寞。因為寂寞,所以隨著風晃動。偏偏今天,連守護臥佛的侍衛佛和蓮花塔都不見蹤影。
總之,黑眼珠變心了。不知從何時起,他對我的態度變得無心。只有在風吹來時,會照例晃動身體;當天空絢爛時,會像小狗一般眨著眼,其他時候,都是面無表情。即使我特別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風鈴聲,音色就像玄鶴琴(譯註:韓半島傳統的彈撥弦鳴樂器)一樣,他也裝作沒聽見。
這種事以前不曾發生過,連原本該遵守的承諾,如今他也不在乎了。說好要珍藏白晝映照在大雄殿前的陽光,等黑夜氣溫下降後再送給我,這個約定他沒有遵守;說好要收藏美麗的十月星空在夜裏所灑下的星光,等隔日我感到孤單時再傳遞給我,這個約定也沒有遵守。我們還互相承諾,要在流星消逝於地平線彼端之前,互相為對方許願,最後還是沒有許願。
現在他幾乎不再喊我的名字。就算要喊我「藍眼珠啊」,話裏也感受不到一絲情意。在以往,當早晨落下覆蓋雲住寺的皚皚初雪時,他會高喊著「藍眼珠啊!快起床,快點。是初雪,初雪啊!」
這樣的讚嘆聲現在也聽不到了。
不過當他望著掛在毗盧殿廊簷下的紅眼珠時,他的眼神卻有些不同,那正是以前看著我時曾經閃過的多情眼神。有時風停了,四下靜謐,他的眼神必然像是準備射向紅眼珠的箭矢一般,定住不動。或許他愛上了紅眼珠也說不定。
愛情,重要的就是此刻。所謂的愛,需要有智慧去懂得珍惜此刻的心。啊,不過黑眼珠實在也變太多了。難道世間就沒有不失初心、恆常不變的愛嗎?
我們初次見面那一天,在師父的網袋裏也沒事先約好,就分享了彼此的身體和情意啊。掛上雲住寺廊簷的第一天,師父親手持著錘子把風鈴掛在廊簷下的那一天,我們不知有多興奮,還發出了如秋日天空般明亮清澈的響音。那一夜的月光下,被稱為石佛的石佛們,聽到我們的風鈴聲,不也都歡欣鼓舞嗎?
「你們已經成為一體,要彼此互愛度日。」
師父一邊說,一邊輕撫著我們,他燦爛的笑容,黑眼珠你已經忘了嗎?
天空依然陰沈,料峭的春風繼續吹著,我想依偎在黑眼珠的胸膛,讓他融化我冰涼的身軀。不過黑眼珠卻只是無心地,隨塵沙揚起的春寒風搖晃。
到處都還有未融的堆雪。我看到踩踏殘雪來到雲住寺的人們,參加瓦片祈願佛事的模樣。一名年輕女子在瓦片上,用白色字跡充滿古意地寫著「所願成就」。她所願的是甚麼?她也祈願能夠遇到真正填滿自己一生的人嗎?
鳥飛走了,我想成為在空中翱翔的飛魚。高句麗壁畫裏的魚,在天空中飛來飛去,我也想成為在藍天下任意飛翔的魚。像這種只能掛在屋簷下的生活,不是真的生活。
歲月流逝,我和黑眼珠相處至今,又是一段漫長的時光過去了。不過我依然掛在雲住寺大雄殿的廊簷下。春天來了,吹著涼風;冬天到了,刮起暴風雪。儘管如此,我還是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
我的生活枯燥無味,要忍受這樣的無趣,是種極大的痛苦。沒有夢想地過著每一天,這種日子愈來愈多。「虛度的今日,正是昨日逝去的亡者曾經渴望的明日。」這點我明白。但是空虛的時間愈來愈長,難道沒有比掛在屋簷下更好的生活嗎?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孤獨與煩悶的痛苦日漸加深,愈是如此,我就會為了愛黑眼珠而更努力。到了晚上,只要新月一躲進雲層裏,我會伸長手,愛撫他最敏感的胸鰭;當晨星一顆顆消失,我會把原本抱在胸口、最亮的星星,細心地傳遞給他。
愛情一定也需要努力,世間所有的事,顯然都可以靠努力來完成。不過很不幸地,愛情有一部份似乎無法只是單靠努力。
「我不懂為甚麼,我們的愛那樣不冷不熱,心意無法流通。現在我連牽你的手,都沒有感覺了。」
只要我這麼說,黑眼珠就會告訴我:「長久的愛情,原本就是如此。」
然後沉默良久。
「你怎麼不說話?」
我受不了他的沉默,一邊搖晃著尾巴,一邊鬧脾氣。這時他才開口說:
「最初相愛時,本來就會有很多話要說。但是長久的愛情,是在沉默中實現的。」
他老是這樣,我常對這樣的他感到不滿。
「我們這樣不是愛,也不算不愛。」
某一天晚上,我把已經昏睡的他喊醒。如果生活終究是相遇和分離的拼圖,與其這樣過日子,我想還是寧可分手比較好,於是急著把他叫醒。
「黑眼珠啊,我們分手吧,這樣似乎比較好。隱藏彼此的感情是不對的。再繼續這樣一起生活,只是在浪費生命。我不想要這樣過一輩子。」
我用顫抖的聲音,把這些話說了一回,感覺好像分手是理所當然的事。
「黑眼珠啊!愛應該要像日照一樣溫暖,像陽光一樣發燙發熱啊。但是你的愛,卻像即將乾去的鳥糞。那種乾涸、生膩的愛,已經不是愛情。你可曾見過有鳥兒飛來,停留在已死的枯木上?不相愛的雙方一起生活,是一種罪惡。只有相愛的人,才有資格共同生活。」
關於分手的提議,我再重提一次。
他沉默不說話。不管我怎麼提分手的事,他只是嘴邊帶著微笑。
「我們又不曾在證人面前辦過婚禮,我們隨時都可以分手。」
我受不了他的沉默,開始放聲大叫。黑眼珠這時才像要喝蓮花池裏的水似地,稍微把嘴張開了一點。
「藍眼珠啊,妳難道忘了,我們被掛上廊簷的那一刻嗎?那一刻就是我們的結婚典禮啊。天和風、草,鳥兒和雲、花兒們,全都為我們的婚禮獻上祝福,他們都是我們婚禮的見證人。看來妳完全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但這哪是甚麼結婚?」
「魚結婚本來就是那樣。所謂結婚,不是用嘴巴說,而是要像我們一樣生活在一起,這就叫結婚。所以不要再提分手的事。生活中有些部份是已經確定的。」
「不,才不是。所謂的生活,是由自己創造的。沒有甚麼是規定好或已經確定的。尤其愛情,更是如此。」
「不是的,我們的愛情,是生活中已經確定的部份。否則連我們的相遇,甚至連我們這麼長久的愛情,都不會發生。遇見妳,是我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也是最大的喜悅。光是和妳在一起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心懷喜悅和感謝。」
黑眼珠的眼神像黑珍珠一樣閃閃發光,和平日不同。
「這些話,是真的嗎?」
「是真的啊。」
「才不是,這些都是騙人的。你說愛我,那怎麼可以這麼無心,讓我度過無數孤獨的夜晚。」◇(待續)
——節錄自《戀人》/ 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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