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是表演藝術之一。「藝術」係將無形的意念、主張、文學、歷史等用媒介展現出來,或是抽象,或是具像,例如書、畫、詩、文、雕塑、裝置等等,透過紙筆墨的媒介,將作者的所思、所想表現出來。而戲曲,則以演員本身為媒介,透過其唱、做、唸、打、關目、做手及各種台步如急催、慢走等,都有精彩的功架,並集合了音樂、舞蹈、服裝等等,將含意、目的表現出來的綜合藝術,於小小的舞台上幻化成大千世界。正如聯語有云:「萬里江山兩三步,千軍萬馬幾聲呼。」 不論戲劇或戲曲,因為易於深入民心,容易達到教化作用,反之,也容易被人利用作誤導他人的工具,故此,各地都有各自的檢管條例,也有統治者喜以此來教化人民,達至其統治的目的。

潮州戲曲,又名潮音戲,為我國十大劇種之一,亦是廣東三大劇種之,由宋元流傳至今已經四百多年,吸收了弋陽、昆曲、梆子、皮黃等特長,再結合潮州民間技藝,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

「潮劇任劍輝」陳楚蕙

由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大量潮州人避共來港,至六、七十年代,香港舉辦的盂蘭勝會,於全港五十多個地區、球場等搭棚演出,盛極一時,也造就了不少著名演員,如有「潮劇任劍輝」之稱的反串小生王陳楚蕙、花旦及烏衫有方巧玉、丁楚翹等,名噪一時。

梨園軼事,不勝枚舉,其中有此一則:潮州某縣某鄉一村住了陳、黃兩姓氏,他們也有姻親關係,大家互敬互助,一向都相安無事。此日,某戶家有喜慶,設宴款待親友,並請來戲班在本村演出,但因主事人正忙,助理者沒有細思,隨意點了名劇《荔鏡記》給大家觀賞,誰不知引起了村中陳、黃兩姓的年輕伙子險些衝突,初因嘻哈譏笑,繼而互相諷刺,火藥味濃!

而村中長老鄉紳正在書齋,閒情揮毫書寫,忽有僕人氣急地來報:「老爺,不得了,村內兩幫後生,正準備互拼,快出去制止啊!」「何事相拼?」老爺問。僕人說:「因看戲,有人先譏笑,有人不悅,繼而互諷⋯⋯」老爺問:「看甚麼戲?」僕人說:「《荔鏡記》。」老爺道:「唔!誰人這麼不智呢?選此!」僕人再急催,說:「快去制止,怕有損傷!」老爺還是氣定神閒道:「先回去看看齣戲做至那回,再來報告。」「知道!」僕人令命急去。

《荔鏡記》乃潮州名劇,又名《陳三五娘》,屬於鴛鴦蝴蝶派戲種,劇情係講述陳三於元宵花燈會,巧遇黃五娘主婢而互生情愫。陳三為見佳人而喬裝扮成「磨鏡人」,再投身入黃府當下人,又因五娘父親貪財迫嫁豪門,而私奔的戲。」故事繪炙人口,後來更有多個不同地區戲曲的版本!

話說僕人與數長者趕回,報說:「劇情至⋯⋯,請老爺趕快往外制止,來不及了!」老爺還未擱筆,命出去再看劇情然後回報,此次僕人回報說:「陳三正在跪五娘。」老爺應聲道:「唔!不用急,無事喇!出去再看如何。」僕人回報說:「真的平靜了,年輕伙子也散了。」此事傳揚開去,大家都說老爺精明,料事如神,處理得宜,避免了一場結怨風波。

香港人常言,「潮州音樂,自己顧自己」,實非也。可能音調高,潮曲有其獨特形式,有眾人和唱及曲尾幫腔等唱法,而「幫腔」也可用作事故因由或行徑的簡介,例如《劉明珠》一劇,劇中有一段就是藉著眾人和唱、幫腔來描述的,並讚揚孝女為雪父親沉冤被殺而上京的艱辛淒涼遭遇!茲錄如下:「弱女奔馳篤孝思,不知疲睏不知飢,洶湧波濤艱險渡,荒郊庵院暫依棲,流離顛汰風雨裏,道旁昏倒病難支。」

但也有些幫腔尾聲只是延音押韻,沒有特別意義的。如《桃花過渡》的老生與花旦的對唱。

潮州民風純樸,對音樂的愛好,不亞於潮州工夫茶,就算是一般的販夫走卒,隨手取起支二胡,也會「上士流、尺工尺」地拉起來;抱著個月琴也可以彈奏一番。一般農夫晨早下田去,晚上荷鋤歸,飯後略梳洗,即往閒間樂。是指農村男士每當晚上都喜歡聚在一起齊奏樂器。

撫琴玩樂 情操高尚

而一些較大的村落,人口多,有自己的鄉政族例,時有舉辦祭禮或會景巡遊等,平常都會聘請樂師陪訓組織自家子弟樂團,稱為「儒家樂」,視為高尚情操娛樂,並非用作賺錢的。這種階級觀念自古有之,相傳科舉制度,有數類人的子女是不能參加科舉考試的,如乞丐、妓女、盜賊、戲子、抬橋夫⋯⋯等,所以演藝女兒,望嫁入豪門大族,大多不容,直至清末民初雖已廢科舉,其身份依然被貶,這種根深柢固的階級觀念,即使現今依然存在! 

香港華洋雜處,崇尚民主社會風氣,選賢與能,外國演藝者也可以當選總統,所以演藝事業,香港人稱為「第八藝術」,成名者,故然利就,所以很多青年都嚮往,但也有不少悲劇人生!

筆者憶及八歲那年,適逢盂蘭勝會,隨長輩往球場遊玩,遠聽鑼鼓喧天,醮壇梵音悲咒,會前花牌高掛,彩旗、飄飾滿場,場中三座如大水缸般的香爐上,豎立著三支擎天巨香長燃,兩旁堆滿由商戶所捐贈的一包包青邊麻包袋米及不少果物,待分裝「福袋」後佈施的。大家正忙著燒香拜祭,會場有老姆問,今晚是那班劇團,有答道,台前掛牌寫著「新天彩劇團」,今晚做《楊令婆辯本》,老姆笑道:「好戲啊!昨晚在別區看「韓江劇團」的《桃花過渡》,非常好睇呀!」

我愛跑去台後,從半掩的門觀看藝員上裝及樂師在演奏樂器。表姑手持棉花糖來找我道:「你在此作甚?我指著台上說,想看看他們上裝⋯⋯」表姑說:「你遲了出世呢?」我說:「不明?」表姑笑著說:「抗日前,各村每有演戲,你父當時年輕,若閒時途經,他會上後台打個招呼,而台上「頭手」(即領樂,掌二絃)立刻將「二絃」交到你父手中,並道:「你來!你來!」你父也卻之不恭,禮貌地伴奏一曲後便告辭,但台下已濟滿人群,他們聞風說二捨在台上奏樂,大家都來一瞻風采,特別是那群女孩子。 

抗戰後,百廢正興,各行重啟,有潮州戲班「盛世興」及紙影戲「賽寶」,兩班想合作重組,特來找家父請作班主支持,因為農村戲班,若沒有財雄勢大者支持,戲班演員都會備受滋擾難安的。家父倒有興趣,認為本鄉位處中央,四周鄉鄰數十村鎮,均匯聚於此,開戲院,一定賺錢。但家祖父說:「本也是!在商言商,都算財路,但俺家經營此業必虧蝕,因鄉鄰多是各房姻親,來看戲者即使他們堅持要買票,咱們也不許,還會多贈票,而各房可忙了,日日要招待及大宴親朋,荒廢農田!又如何呢?」因此,打消了。

家父說完故事,隨即打趣地說:「若果早知世界變,當年將戲班帶來香港,於樂壇應有作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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