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芙蓉鎮上稱得上生意興隆的,不是原先遠近聞名的豬行牛市,而是本鎮胡玉音所開設的米豆腐攤子。

胡玉音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女子。來她攤子前站著、坐著、蹲著吃碗米豆腐打點心的客人,習慣於喊她為「芙蓉姐子」。也有那等好調笑的角色稱她為「芙蓉仙子」。

說她是仙子,當然有點子過譽。但胡玉音黑眉大眼,面如滿月,胸脯豐滿,體態動情,卻是過往客商有目共睹的。鎮糧站主任谷燕山打了個比方:「芙蓉姐的肉色潔白細嫩得和她所賣的米豆腐一個樣。」

她待客熱情,性情柔順,手頭俐落,不分生熟客人,不論穿著優劣,都是笑臉迎送:

「再來一碗?添勺湯打口乾?」

「好走好走,下一墟會面!」

加上她的食具乾淨,米豆腐量頭足,作料香辣,油水也比旁的攤子來得厚,一角錢一碗,隨意添湯,所以她的攤子面前總是客來客往不斷線。

「買賣買賣,和氣生財。」

「買主買主,衣食父母。」

這是胡玉音從父母那裡得來的「家訓」。據傳她的母親早年間曾在一個大口岸上當過花容月貌的青樓女子,後來和一個小伙計私奔到這省邊地界的山鎮上來,隱姓埋名,開了一家頗受過往客商歡迎的夫妻客棧。

夫婦倆年過四十,燒香拜佛,才生下胡玉音一個獨女。

「玉音,玉音」,就是大慈大悲的觀音老母所賜的意思。

一九五六年公私合營,也是胡玉音招郎收親後不久,兩老就雙雙去世了。那時還沒有實行頂職補員制度,胡玉音和新郎公就參加鎮上的初級社,成了農業戶。逢墟趕場賣米豆腐,還是近兩年的事呢。

講起來都有點不好意思啟齒,胡玉音做生意是從提著竹籃筐賣糠菜粑粑起手,逐步過渡到賣蕨粉粑粑、薯粉耙粑,發展成擺米豆腐攤子的。她不是承襲了甚麼祖業,是飢腸轆轆的苦日子教會了她營生的本領。

「芙蓉姐子!來兩碗多放剁辣椒的!」

「好咧……祇怕會辣得你兄弟肚擠眼痛!」

「我肚擠眼痛, 姐子你給治?」

「放屁。」

「女老表!一碗米豆腐加二兩白燒!」

「來,天氣熱,給你同志這碗寬湯的。白酒請到對面鋪子裡去去買。」

「芙蓉姐,來碗白水米豆腐,我就喜歡你手巴子一樣白嫩的,吃了好走路。」

「下鍋就熟。長嘴刮舌,你媳婦大約又有兩天沒有喊你跪床腳、扯你的大耳朵了!」

「我倒想姐子你扯扯我的大耳朵哩!」

「缺德少教的,吃了白水豆腐舌頭起泡,舌根生瘡,保佑你下一世當啞巴!」

「莫咒莫咒,米豆腐攤子要少一個老主顧,你捨得?」

就是罵人、咒人,胡玉音眼睛裡也是含著溫柔的徵笑,嗓音也和唱歌一樣的好聽。對這些常到她攤上來的主顧們,她有講有笑,親切隨和得就像待自己的本家兄弟樣的。

的確,她的米豆腐攤子有幾個老主顧,是每墟必到的。

首先是鎮糧站主任谷燕山。老谷四十來歲,北方人,是個鰥夫,為人忠厚樸實。

不曉得怎麼搞的,谷燕山前年秋天忽然通知胡玉音,可以每墟從糧站打米廠賣給她碎米穀頭子六十斤,成全她的小本生意!胡玉音兩口子感激得祇差沒有給谷主任磕頭,喊恩人。

從此,谷燕山每墟都要來米豆腐攤子坐上一坐,默默地打量著腳勤手快、接應四方的胡玉音,彷彿在細細品味著她的青春芳容。因他為人正派,所以對「芙蓉姐子」那個頗為輕浮俗氣的比喻,都沒有引起甚麼非議。

再一個是本鎮大隊的黨支書滿庚哥。

滿庚哥三十來歲,是個轉業軍人,跟胡玉音的男人是本家兄弟,玉音認了他做乾哥。乾哥每墟來攤子上坐一坐,賞光吃兩碗不數票子的米豆腐去,是很有象徵意義的,無形中印證了米豆腐攤子的合法性,告訴逢墟趕場的人們,米豆腐攤子是得到黨支部准許、黨支書支持的。◇(待續)

——節錄自《芙蓉鎮》/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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