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工程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最後這一張20世紀60年代,由單一的工匠獨立加工而成的仿古工藝品「八仙桌」終於完工了。上完清漆桌面鏡明瓦亮,見過的人無不為父親的手藝驚歎。顏家大少(準新郎)驚喜不已,花了許多錢和布票,買了一套「的確良」(60年代的一種化纖紡織面料)的中山裝,送給父親作為酬謝,父親堅辭不受,新郎只好委託新娘淑貞悄悄塞給了母親。記得父親後來就是穿著這一身衣服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的。
四﹑鬥不垮的博愛襟懷
1966年,我高中畢業,父母親期盼我能考上大學,為他們增光。可是「文化大革命」無情地破滅了我進大學的夢想,也擊碎了他們長久以來的期盼。那年深秋,我和高中同學一起「大串聯」,走遍了小半個中國。歸途中患上了急性大葉性肺炎,回到上海就住進了市肺科醫院。
父母親驚恐萬分,日夜擔憂。短短的半年多裏,他們竟來院探望了二十多次,當時從閘北的民立路要到復旦大學後面的肺科醫院,得轉四部公車,整整坐兩個小時,還要步行一大段路。母親那雙小腳得多難哪!我曾多次勸過她,讓她別來,甚至裝作很生氣的樣子。她默默地笑笑,點點頭說聲:「知道了!」可是沒多久,她又和爸爸一起來了。唉,我可憐的媽媽,可敬的爸爸!
出院後,他們像看守犯人一樣守著我,除了去醫院複查,幾乎不讓我出門半步。在家養病的半年多裏,父親以耳疾為由提前退休,讓弟弟頂替他在房地產公司上了班。而他自己則和另外的幾個師傅結伴專門給人家做新婚家俬,以補貼家用。
那時候,家俬也是憑票供應的。票證由單位統一發放。有些人等了許多年才能分到一張大櫥票。新婚的夫婦要想配齊所有的家俬就必定得僱人打造,所以找父親打造家俬的活計還真不少。他把掙得的錢全給了媽媽,讓她給我買藥物和營養品了。母親則除了幫人做針線,又到里弄生產組去討來了拆紗的工作,為掙多一點錢,能讓我吃上牛奶,增加營養,好儘早恢復。
1968年底,我被分配進了上海第一石油機械廠,當上了學徒工。在我拿著第一個月的津貼交給他們時,母親流淚了。18塊錢的津貼,她數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來。
文革無情毀家園
雙親無辜受摧殘
1969年「文化大革命」進入了「清理階級隊伍」階段,無論是企事業單位還是里弄街道,「人人過關,個個洗澡」。已經退了休的父親迫不得已還要為自己早年莫名其妙被「脫離組織」的謬事一遍遍寫檢查,而母親則為她曾是「富農」的女兒、「地主鄉紳」的媳婦,被街道「造反派」勒令「勞動改造」。勒令她每天早晚兩次打掃弄堂的走道!
於是晨風裏、暮色中,一個瘦弱的小腳老太婆(此時母親已60歲了)掄著比她個子高的大竹掃帚,艱難地挪著步子,一點一點地向後退著,一點一點地掃著骯髒的人類垃圾!
一個深秋的傍晚,天空飄著濛濛細雨,雨中,母親掄著掃把艱難地挪著步子,一雙小腳浸泡在路邊的積水裏……目睹這讓人心頭流血的一幕,我忍不住滿腔憤怒,衝上去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掃帚扔在一邊,並肆無忌憚地破口大罵那些毫無人性的人:「畜生」。
沒料到,母親猛地抽了我一個耳光;看到我仍然不肯甘休的樣子,她竟然哀求起我來。望著她那張飽經滄桑、佈滿皺紋的臉和飽含淚水的雙眼,我的頭發漲、臉發燙、手腳冰涼、心在流血,扭頭奔回家裏。我想哭,但無淚;我想喊,但發不出聲。我一頭撲倒在床上,默然地流淚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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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持續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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