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家山猶陷賊 何年歸掃墓門煙 (上)

今年九月一日，是我父親謝公肇齊逝世二十周年忌日。這一年多來，我一直想寫篇紀念他老人家的文章。我們的上一代，經歷了中華民族史上最驚心動魄的大時代。也就因為他們的犧牲，才讓我們這一代能在台灣平安的成長，享受著對岸十三億人民所欠缺的自由與民主。

父親謝公肇齊，於民前七年（1905年）黃曆五月十五日，出生於福建省武平縣武所鄉武平所（如今改名為中山鎮新城鄉）的一個貧苦佃農之家。武平縣是閩西與廣東省鄰界的縣份，離客族人的「首府」──廣東梅縣很近，客語也就是武平縣居民的主要語言。 

我的祖父承恭公，就如同當年的許多客族男子，為討生活，遠離窮鄉僻壤的出生地，到南洋去打工。因為有了這份收入，家中老小才能勉得溫飽。但祖父不幸在工作地方染病，一文不名地拖著病體返鄉，不久即病重去世。自祖父過世後，原本還可以維持的家計就一落千丈。
我的祖母廖氏，是一位典型的客族女子，雖然下田務農早已是她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但，如今掙錢養家的只剩下她一人，孤兒寡母地帶著四個年幼孩子苦撐。

我父親排行老二，他的哥哥肇鈞公當時才唸完小學四年級，就因家貧而無力升學，託人送到武平縣城去當裁縫學徒了。 

祖父過世不久，父親的大妹也感染了不知名的熱病。因高燒不退又無錢延醫，我的大姑就在家人焦急而束手無策的環伺下嚥了氣。我父親無助地看著大妹在痛苦呻吟中死去，曾一度立志將來要行醫濟世。 

我祖母是個文盲（我們後人只知道她姓廖，不知她的名），此刻唯一的求生方式就是加倍辛勞地耕種租地。因家中欠缺幫手，我那未滿十歲的父親只得輟學在家幫忙。他每天清晨餓著肚子，揹著才兩歲多的小妹妹（我的淑莊姑）去替人放牛賺些小錢，順便在山丘上採些野菜、野竹筍等回家給我祖母做晚飯用。小小年紀的他，放完牛回家後還需下田幫忙，而晚飯則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餐，就用採來的野菜佐餐，通常要隔上好幾天才能吃到一碗稀粥。 

但我父親是學校裏成績最優秀的學生，很得老師的寵愛。當老師們發現他沒去上學時，以為他生病了。過了個把月，老師們就到家裏來查詢，這才知道父親是因繳不起學費而不去上學，他們乃說服我祖母，誇孩子是唸書的料，不上學的話太可惜，於是決定免除我父親的學費。這樣，他每天起早放完牛、採完野菜後，又得回學校上課，直到小學畢業。

父親小學畢業後，家中當然沒有辦法讓他繼續升學，好在我們家農地的地主是位仁厚鄉紳，不願我父親的聰慧就這樣被埋沒，乃替他張羅了一年的中學學費與寄宿生活費，送他到縣城去唸「武平中學」。

一年後，由南洋愛國華僑陳嘉庚先生創辦的「廈門集美師範學校」在福建各地招生，錄取的師範生不但可免學雜費，每個月還發少許生活費，每縣只錄取兩名，我父親就是那年武平縣錄取的兩名學生之一，這才基本上解決了他的求學問題。 

為了籌措我父親去廈門的路費，也為了家中少了一個幫手，維持不易，我的祖母把還不到八歲，小時候被我父親揹在背上做工的小妹妹淑莊，賣到鄰村一位姓王的家裏做童養媳。為了怕兄妹情深的他得知後會鬧情緒，乃瞞著他，並安排他早上動身去廈門，當天下午，即依依不捨地把淑莊姑送進了王家大門。賣淑莊姑的錢除了一小部份給予他做盤纏外，大部份用以還債。

那個年頭交通不便，這兩百里去廈門的山路（閩南多山），我父親可是自己挑著行囊，一步步翻山越嶺，走了七、八天走完的。一向心疼他的老祖母（我的曾祖母）在臨行前親手縫製了一雙新布鞋送他，他捨不得穿著新鞋走山路，在翻過山頭離開親人的視線後，他就脫下鞋子放入行囊，所以這兩百里的山路他竟然是打著赤腳，餐風宿露地走去的。

唉﹗我父親當時還只是個不滿十五歲的孩子哩！如今想他當年含著淚，獨自踏上那艱辛的漫漫求學路途時的情景，都會令我心酸。 
父親在「集美師範專科」讀了五年，這五年中家鄉的變故非常大。最疼他的老祖母病逝了，為怕他難過，且路途遙遙，奔喪不易，就特意沒有通知他。

這段時間，盤踞在贛南瑞金的紅軍，把他們控制下的「蘇維埃區」，一度擴張到全武平縣，大搞血腥「土改」，將資助過我父親唸書的地主全家老少抓起來鬥爭，居然殺得一個不留。父親事後得知，自然是十分憤慨與難過。這件事也讓他很早就徹底認清了中共政權的殘暴，與欠缺人性的惡毒本質。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父親讀了一本手抄本的「三民主義」（當時被軍閥列為禁書，印刷廠是不准印的），登時熱血沸騰，毅然決定將來要投筆從戎。

父親在「集美」畢業且盡了教書之義務後，於民國十五年（1926年），會合「集美」的同班同學林豐炳（福建上杭人），兩人徒步到廣州，考進「黃埔軍校」六期，並加入國民黨。兩人自幼情同手足，也都從此戎馬一生，為黨國效命。國府初遷台時，風雲緊急之秋，那位負責衛戍台北士林官邸的陸軍十一師師長，正是林豐炳將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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