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戰爭記錄者 紀念戰地攝影師羅伯特．卡帕

有人說：一個普通人，如果不知道羅伯特·卡帕（Robert Capa），那叫做「遺憾」；一個攝影工作者，如果不知道羅伯特·卡帕，那叫做「無知」；一個戰地攝影記者，如果不知道羅伯特·卡帕，那叫做「羞恥」。因為，他是攝影記者中極少數被定義為「偉大」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位。

1954年5月25日，40歲的匈牙利裔美籍戰爭攝影家羅伯特·卡帕，在越南南部沿海的太平地區不幸因誤觸地雷而被炸死。當天美國各晚報都登出卡帕的死訊，第二天《每日新聞》用大標題報道「關於卡帕之死」，各地電視台、電台和時報也以極大篇幅或時段報道攝影界的一顆巨星殞落了。

卡帕出生於奧匈帝國治下布達佩斯的一個猶太裁縫家庭裏。他的真名叫做安德魯·弗里德曼(Andre Friedmann)，後來成為二十世紀全球最著名的戰地攝影記者之一。

卡帕參與報道過二十世紀的五場主要戰爭：西班牙內戰、中國抗日戰爭、二戰歐洲戰場、 第一次中東戰爭以及第一次印支戰爭。卡帕的攝影生涯就如同賭命一樣，在一次次的戰役中、在槍林彈雨中，用血肉之軀去換取相機裏的一格格底片。

從弗里德曼到卡帕

卡帕17歲時就立志要當攝影家。1931年，他來到德國柏林政治大學新聞專業學習，同時在柏林烏爾施坦出版社的暗房裏工作。第二年，他的第一個新聞攝影作品就發表在柏林的一家報紙上。

1933年納粹執掌德國政權後，由於自己的猶太血統，卡帕不得不開始在歐洲流亡。最後他來到巴黎想找一份自由記者的工作，發現也不是那麼容易。

次年，卡帕在這裏遇到了比自己大兩歲的伴侶格爾達·塔羅（Gerda Taro），她也是因為猶太血統逃離了祖國德國。塔羅師從卡帕學習攝影，後來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女性戰地記者。

為了把卡帕的照片賣出好價錢，兩人想出了羅伯特·卡帕這個名字，並把他刻畫成一個子虛烏有的年輕攝影高手，讓他的經紀人對外聲稱，這位富得流油的美國攝影師不靠拍照糊口，他的照片三倍於當時的最高市價，愛買不買悉聽尊便。

有一次，日內瓦的一個國際會議上發生了暴動事件，所有的記者都被瑞士警察粗魯地趕走了，唯獨弗里德曼混了進去，拍到了獨家特寫鏡頭。這情景正巧被一家雜誌社的圖片主編福格（M Lader Vogel）看到。三天後，當那些照片被送到福格的辦公桌上時，他撥了個電話給「卡帕」的經紀人，對方報價說： 「卡帕先生的這批獨家照片，一張要三百法郎（六倍於市價）。」福格回答道： 「有關卡帕的事倒是挺新鮮的，不過，請你轉告那位穿著髒皮夾克、到處亂拍照的荒唐小子弗里德曼，明天早上九點到我的辦公室報到。」 就這樣，安德烈．弗里德曼不得不以羅伯特．卡帕的名字正式亮相。

傳世之作記錄西班牙內戰

1935年，卡帕、塔羅和另一位攝影師被一家攝影雜誌社派往西班牙拍攝戰爭照片。次年7月，西班牙內戰正式爆發。卡帕和同事們用鏡頭記錄了西班牙共和軍與企圖奪權的佛朗哥軍隊之間的惡戰。這一時期他的大部份作品發表在美國的《生活》（Life）雜誌上，使他名揚國際。

1936年9月，卡帕在西班牙戰場拍攝了一個共和軍戰士中彈將要倒下的瞬間，這幅使人有如身臨其境的作品一發表，立刻震動了當時的攝影界。照片被命名為《死亡的瞬間》，也被譯為《民兵之死》，成為戰爭攝影的不朽之作，也是卡帕的傳世作品。

這幅照片在技術上並不高明：模糊不清、焦點不准，表現得不夠精緻……但這一切都不影響它的偉大，他是攝影師親歷戰爭，與戰士一同衝鋒陷陣，用生命換回的寶貴影像，顯示出的是戰地攝影師大勇的精神。對一生出沒於戰場的卡帕來說，仿佛一切攝影技術都不值一提，迴盪在耳邊的只有他的那句經典名言：「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還不夠近。」

1937年7月，塔羅在試圖搭乘大卡車逃離西班牙某處戰場時，被一輛坦克碾過，次日因傷重身亡。當時卡帕正在巴黎，他從報紙上得知了戀人喪生的消息，更深切感受到戰爭的殘酷。

拍攝戰爭是為了阻止戰爭

然而，失去愛人的痛苦動搖不了他拍攝戰爭的決心。1937年，日本發動了對中國的侵略，抗日戰爭爆發。第二年卡帕來到了上海等地。在他的鏡頭裏，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千瘡百孔，一片廢墟。人們妻離子散、背井離鄉，到處逃難。他用膠片記錄下中日軍隊農村游擊戰以及宋美齡為激勵民心士氣在工廠勞動的場景，無疑是少數記錄大戰前後中國實況的珍貴歷史照片。

1939年卡帕移民美國，又被美國媒體派往二戰中的歐洲戰場。1944年6月6日，他隨聯合國部隊開闢第二戰場，參加了在法國北部諾曼底的登陸戰，成為唯一跟隨第一批登陸部隊參加諾曼底登陸作戰的攝影記者，隨軍在奧馬哈海灘搶灘。他匍匐在密密麻麻的屍體中，一邊躲著子彈，一邊拍照，在一天時間裏，他拍下了幾百幅照片，其中《諾曼底登陸》展示了正義戰爭的偉大力量，再次為他贏得了巨大的聲譽。

可惜後來倫敦的暗房處理這些圖片時，由於工作人員的失誤，只留下了11張底片。荷里活著名導演斯皮爾伯格在拍攝奧斯卡獲獎影片《拯救大兵雷恩》時說，「我竭盡所能，來拍攝諾曼底登陸的場面，使它們看上去和卡帕的照片一模一樣」。

1954年，卡帕不顧親友的勸阻，悄悄來到越南戰場。他用相機反映了《越南的悲劇》(卡帕的最後一幅作品名稱)，之後不幸誤踏地雷身亡，時年僅40歲。

卡帕一生痛恨戰爭，他想借影像來喚醒人們的良知，不再彼此殺戮。他終生將戰爭作為採訪的題材，不是為了追求刺激，而是為了揭露戰爭的殘酷。卡帕說：「照相機本身並不能阻止戰爭，但照相機拍出的照片可以揭露戰爭、阻止戰爭的發展」。不管是展示衝鋒陷陣的軍人還是飽受戰爭之苦的平民百姓，卡帕的照片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和憐憫。

美國著名作家史坦貝克（J．Stein-beck）說：「對攝影我全然不懂 。 對我來說，卡帕的確是摒除一切疑慮地證明了相機不必是個冷冰冰的機器，像筆一樣，用它的人有多好，它就有多好，它可以成為頭腦和靈魂的展現。」

卡帕從不把自己拍攝的照片視為藝術品，他不僅要真實地記錄人和物的外部形態，而且要揭示人的思想感情和靈魂，揭示事物的本質。因此，他的作品內涵更加深刻。他反覆表現的毀滅、哀傷、恐怖、死亡等主題，常常給人以巨大的心靈衝擊，使人產生對戰爭的厭惡和憎恨。◇

1937年在西班牙拍攝戰爭場面的卡帕，此照片由塔羅拍攝。（公有領域）

2004年5月25日，卡帕殉職50周年之際，越南民眾在他當年踩雷身亡的稻田裏舉行紀念活動。（HOANG DINH NAM/AFP/Getty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