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明白,頭髮變乾,皮膚變薄,是長年缺乏陽光和新鮮空氣的後果。隔牆雖有一間防風倉,卻很少打開;偶爾打開,時間也不超過半小時。而所謂防風倉,也只是在房頂上開一方窗,鐵棒交叉成網狀。荷槍的士兵腳踏在上面,踱來踱去,沉重的腳音,彷如電影裏德國納粹軍人軍靴踏出的那種聲響。
鋼筋混凝土打造的籠子,是人的「傑作」。動物不關押動物,比如,老虎並不關押別的老虎。但人卻關押人,這些人關押那些人,這些人把那些人關進籠子裏,並封死。這就是號稱「高級動物」的人類?智力,竟使人變成了內心最黑暗的動物。忽然就想到那句古語:虎毒不食子。然而,人毒吃人。這並不限於一個象徵說法,在中國爆發大饑荒的六十年代,果然出現人吃人,還有人易子而食。
曾在香港作家金庸的武俠小說《神雕俠侶》裏,讀到一個詞彙:活死人墓。用這個詞彙來比喻囚禁我的這個監倉,再恰當不過。是的,這是一座墳墓。唯一不同的是,這墳墓裏,埋葬的是活人。
我活著,卻被埋葬了,活埋。我不曾意料,在這樣的鐵石籠子、活死人墓裏,前後會被活埋達兩年半!這是死亡的體驗,或者,對死亡滋味的嘗試。不是死亡,勝似死亡;一種逼似死亡的狀態,可稱之為「準死亡」。連身體的變化,也逼真於死亡狀態。活著的,已經不是肉體,只有靈魂。
正如亡者之靈魂,最初還留戀塵世,牽掛萬千。逐漸便認同現實,適應了另一個空間,而安其所在了。人是一種奇特的生物,適應力超乎想像,竟能適應任何一種哪怕最險惡最殘酷的環境!漸漸地,也與外面的世界劃清了界線,彷彿那本來就是與己無關的。尤其當同倉犯人議論他們各自的案情、推測各自可能的刑期時,參照系就不再是外面的世界,而是監倉裏的犯人群。認命,這是人的本能。
戀人,泓
不知不覺,已在獄中經歷了夏、秋、冬、春四個季節。夏天入獄,轉眼又是夏天,1990年夏天。窗洞口,忽然啪的一聲響,塞進來一封信,是給我的。意外。在獄中,對政治犯的看管,遠比對刑事犯嚴厲。我很少收到信。
絕情信,準備把牢底坐穿
信封已經拆開,信件照例已經被獄方檢查過。打開來,是泓的信。既驚喜又緊張。入獄的最初階段,曾有零星音訊,之後,彼此便如斷線風箏。當局不僅關押我,還有意隔絕我與外界的聯繫,並斷然阻止親友探監。而在普通刑事犯那裏,通信和探監卻不成問題。在共產黨眼裏,政治犯遠比刑事犯危險。(20)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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