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幾次批鬥會,宋得權的日子便更難過了。人們不斷採用一些新方法來折磨他。當時最時髦的是對著火爐「坐噴氣式」「吊鐵桶」和「車輪戰」。「坐噴氣式」是彎腰向下超過九十度,兩臂向後伸直,不許隨意動,冬天室內批鬥時一般都是要被鬥者面對著火爐;「吊鐵桶」是找個破鐵桶,用細鐵絲或細麻繩替代桶原有的提樑,吊在被鬥者的脖子上,不斷往桶裏加磚頭。如果細鐵絲或細麻繩不墊在衣領上,很快就會隨著桶中重量的增加,勒入脖項的皮肉中;「車輪戰」是幾班人輪流批鬥,不讓被批鬥者睡覺。為了讓宋得權承認自己的反革命罪行,這幾種方式我們都使用過,但並沒搞得他死去活來。文革小組五個人當中,也只有我們楊班長的表現有時會激烈一些,其他四人都未動過手。我們僅批鬥了宋得權四次,他就被別的連隊要走了。因為他在別處也做過領導,和在我們連以前的任職內相比,涉及的壞事更大、更多,我們只得放手。

宋得權到了一連第四天,就被活活整死了。據說那次參加批鬥會的人很多,就連附近大隊的農民也去湊熱鬧,批鬥大會就設在一連的場面(打谷場),晚上準備的馬燈不夠亮,人們又點起了一些火堆。批鬥中途有人脫去了宋身上的綿衣、內衣,讓他裸著身子跑,一大群人跟在後面用場面上的秫秸稈不停地打他、捅他。跑著、跑著,宋跌倒在地上,瘋狂的人群圍上去又是一陣兒亂踼亂打,也有人上前繼續用秫秸稈打他、捅他,結果他再沒有能夠爬起來。當喊叫、圍打的人們散去之後,他身上到處是傷,地上有很多血。他所受的內傷不清楚,能看到顯眼、致命的傷口有兩處:一處是在左肋,一處是在鼠蹊(大腿溝),都是秫秸稈捅出的血窿。(收割高粱時,鎌刀斜削過的根部很尖利。)

約在半個月之後(六七年三月初),我們到團裏聽傳達中央文件,內容是我們華北農墾兵團的文化大革命要按照中央《關於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即「新疆十二條」進行。內容主要是堅持軍事體制,在黨委的領導下進行文化大革命,一律不得搞奪權鬥爭。

文革小組和各造反派組織立刻被宣佈解散,一切又都恢復了原狀。我們很快就投入了緊張的春忙中,主要是跟著拖拉機或馬車裝卸各種糞肥以及到地裏平地、撒肥,和人工播種高產田玉米。接著我們班被抽出來由龍排長帶領,跟隨著團裏的電工為連裏拉電線桿,立電線桿。

撒肥是比較輕鬆的工作,一群人邊走邊用鐵鍬將一堆堆的土肥撒開。結果頭一天就出了一件政治事故,事情還是發生在劉紅岩身上。那是在下午勞動間他去解大手,過了一會兒副排長段福也去解手,不是冤家不碰頭,劉紅岩又栽到了副排長的手裏。那年頭是沒有手紙的,就是有人們也沒錢買,一般全是用舊報紙、舊雜誌解決問題。排裏、班裏的報紙只要是沒有人等著看,很快就會被人當手紙收藏起來。當時上面為我們提供的報紙——所謂的精神食糧,其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提供手紙,解決人們出口的衛生問題。我們後來把這種現象稱之為「批判的批判」,報紙的一個重要作用是在批判現實世界,而最後被我們「批判」進了廁所裏。到了文化大革命期間,中共的報紙出現了一大革命,就是各報頭上一定要有老毛的人頭像和語錄。這下就出現了相應的政治問題,很多地方被判處的現行反革命當中,就有了污辱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罪行——拿毛頭像或語錄當手紙。我曾在清隊運動時得知有農民在批鬥中被打死,其罪行就是拿舊報紙糊窗戶時,將報頭上老毛的頭像貼倒了。

劉紅岩那次倒霉在用人民日報的報頭當手紙,而且還把屎擦在了老毛的臉上。當然,還倒霉在副排長段福的革命意志堅定,專門去檢查別人大便時的階級立場。說實話,此政治事件之前我們真沒有想到過會有這樣的問題,自己犯過如此的錯誤沒有?實在不敢去想。當副排長段福帶領著全排的人一塊去看劉紅岩的「反革命罪證」時,我們如醍醐灌頂,才明白到「階級鬥爭」的嚴重程度。劉紅岩的「反革命罪證」被大家确認後,即刻埋掉,劉紅岩則被帶回連裏,關押了起來。連裏連續對劉紅岩開了多次批鬥會,終於等到了兵團黨委的批文,我記得事件被定性為「嚴重的反革命事件」。反革命分子劉紅岩要在原單位接受監督、改造。事後,副排長段福得到了全團的通令嘉獎。但他的日子也十分不好過,人們大都對他避而遠之,甚至有的人當面稱他為「大便檢察長」。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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