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

張老師從早到晚,都緊盯著班裏不放。他的主課不用說,自習課他都會坐在教室最後的空位上批改作業。即使是別的老師的副課,他也會在教室附近監視著學生的表現。同學們對他尊敬又害怕。其實尊敬和害怕本身也都是動力,為了使自己尊敬的人不失望,為了不挨批評和受處罰,自然就會比以前努力多了。當然,最主要的是班裏形成了一種熱愛學習的氣氛。張老師帶了我們班以後,只用了一個學期,全班的學習成績由全年級八個班的第五名,躍到了第二名,至小學六年級畢業,我們班不但成績第一名,而且全班學生都升入了中學。

張老師的命也不好,他的獨生子張虎臣在七九年得癌症去世,當時才二十七歲。在t城上小學期間和我是同學,學習一直名列前茅。

六二年底,父親五十五歲被勸提前退休,原因是父親的身體經過三年困難時期的熬煎垮掉了,並患有動脈硬化、支氣管炎、肺氣腫等多種疾病。父親本是個喜歡安靜,不愛多說話、湊熱鬧的人,閑下便是種花、看書。退休以後更是整天以花草、書報、煙茶為伴,不多同人來往。鄰居的幾位退休的老同事拉他去打麻將、玩撲克或下棋,他偶爾出去應酬一下,大多都是推卻。但我們作為家裏人,都發現他在靜默之中,抽煙比以前多了許多。尤其是深夜裏,他常常一個人起身坐在那裏抽煙,咳嗽聲常把我們驚醒。

到了嚴冬,為了節省煤錢,我們都擠在生了火爐的大屋中,只大哥自己在狹窄的廚房架一張臨時床,天一亮就拆掉。就在那時,我作過一個終身難忘的夢:睡夢中,我看到一束星光在我眼前一閃一閃的。很快,那束星光變成了一團火。而且那團火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燒著了房子,屋子裏火光熊熊,煙霧迷漫。我從睡夢中驚醒,看到的是父親一個人披著綿衣靜坐在床前抽煙,紙煙燃著的微弱紅光,隨著父親的呼吸,在黑暗裏一明一暗地閃動。

父親屬於那種老式知識份子中的清高型,自尊心極強。在退休後只拿以前的一半工資(約五十元),步入殘年的他又要面對著一家七口人的生活,他的精神壓力之大是可以想像到的。他從不談政治,不評論時局,尤其是對著我們的時候。但父親並不是政治盲,我們後來在父親的藏書中,看到有精裝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即《蘇聯共產黨(布爾什維克)黨史簡明教程》,並附有詳細的讀書筆記。中共重要的喉舌雜誌《紅旗》,從五八年創刊起,父親就堅持訂閱,從未間斷。那摞《紅旗》在文革開始不久同其它書籍、雜誌一同賣掉。父親的所有筆記都被燒掉前,哥哥大致都查閱了一遍,看到裏面劃的圈圈道道,表明父親都認真閱讀過。父親很關注政治,但他沒有像當時的大多數人一樣,向共黨組織靠近,提出加入中共黨組織的要求。大概他自己默默地研究共產黨,也看透了共產黨。他在要求我們的時候只是說:一定要老老實實地做人。任何時候都要靠真本領吃飯。這句話,無疑是他做人的宗旨。

可是在任何一個獨裁、專制的社會中,無論你有多大本領,不向統治者靠近,想出人頭出地都是不可能的。尤其在中共政權的野蠻統治下,不投靠共產黨不用說出人頭地,就連正常的生活都過不上。敢於說個不字,更是死路一條。父親選擇的「老老實實地做人,認認真真地做事。」這條道路,在當時的社會中是根本行不通的。他的選擇自然造成了他的痛苦。面對社會的黑暗,他只能在古文化當中尋求安慰,在煙草的尼古丁當中平衡心理。

那時買煙要用煙號的,我們家人口多,票的供應還關係不大,從幾毛到幾分的都有。父親同大多數人一樣,好煙不捨的自己抽,留著招待客人或出門時裝上。在家裏抽的煙都是最差的。記得有一天,父親正在家看書,一夥老同事拉他去寫春聯,雖然當時能寫毛筆字的人不少,但父親寫的字大概是他們同事之間最好的。

父親被他們拉走之後,家中只留下了二哥和我,看著桌子上擺著父親的煙,二哥提議我們偷偷抽一支。二哥點著煙才抽了一口,就嗆得臉紅脖子粗,不住地咳嗽,立刻就把煙交給了我。我吸了一口後,也遭到了同樣的結果。當時二哥說:這同點著了樹葉、野草一樣,真不明白,他們大人們為甚麼要找著受這個罪?沒想到十多年以後,兄弟倆到了一起,都拿出了煙,也都到了自己找罪受的時候。

記著在北彊最難苦的歲月中,沒有電的土坯屋裏,小漿糊瓶改制的油燈下,哥兒們幾個擠在一起看書並不時爭論一些問題,或爬在炕上作讀書筆記。至深夜睏餓難奈時,一塊老鹹菜大家每人一口輪著啃,一支廉價煙大家每人一口輪著吸。我那時曾想:這輩子只要能有書看、有煙抽就滿足了。雖然我在幾十年後戒了煙,但我始終認為,人在最迷茫、無奈的時候,抽煙确實能起到平衡心理或是釋懷的作用。這作用也可能是抽煙時的深呼吸造成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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