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年華（13）

⊙牧歌

我們孩子們去自由市場，純粹是為了瞧熱鬧。看練氣功的手指鑽磚頭，頭撞石碑，吞鐵球；看雜耍的人玩蛇、玩猴子，吞蜈蚣、蝎子、蛇；看賣祖傳密方的人當場剝下貓頭鷹的皮，去毛，烤焦，磨成粉，十元錢一包，說是能夠治百病；還能看到多種魔術、雜技表演。這些表演不是天天都有，節假日種類會多一些，平時種類少一些。也有時只有一個瞎子在那兒自顧自地拉二胡。我同幾個好友去自由市場看熱鬧，最喜歡在賣魚、賣鳥、賣花的地方留連。其中那些五彩繽紛、形狀奇特的熱帶魚實在叫我們入迷。

我們去自由市場純粹是玩，去那兒買東西可都是大人的事，因為很容易上當。就是有經驗的大人，去自由市場買東西也有吃虧的時候。我記得父親花八元錢買了一瓶香油，味道确實很不錯，可吃了還不到兩成，就沒香味了，仔細檢查，原來下面全是茶水。鄰居李叔家過年花幾十元買了半隻凍羊，結果肉裏面夾有一塊五斤多重的鐵板。

一次，我隨同學史林嘯一塊騎單車去另一同學家取孔雀魚（一種胎生熱帶魚）。那時雖然有賣的，但人們也很少去買，一般是互相交換或者將繁殖過多的魚分給大家。誰知我們拿了魚回來時，在一條胡同拐彎處，史林嘯被一架急轉而現的舊單車撞倒了。對方是一位頭戴草帽，身穿粗布中式衣褲的三十多歲農村壯漢，我們小孩自然不敢多說話，何況人沒有受傷，車子轂轆還能轉。只是史林嘯車把上掛得罐頭瓶子破碎了，裏面的魚仔洒到了土路上，不用說活命，就是看也看不到。

那位農民沒有走，過來幫史林嘯檢查了單車。隨後問：「你看一下右胸受傷了沒有？」

史林嘯看也不看，便回答說：「沒事，甚麼事也沒有。」說著朝右胸上拍了一下，接著就「噯唷！」一聲，皺起了眉頭。

「大概是肋骨受傷了，剛才車把正頂在右胸，我們一塊去醫院檢查一下。」那個農民說去推自己的單車。
「不去。到醫院要花錢的，沒甚麼關係。」史林嘯不想去。
「一定要檢查一下，我出錢，是我撞得你。」那位農民態度十分衷懇。

我們只好跟著他去了最近的軍區醫院急診室，檢查結果，确實是有一根肋骨斷了。不過醫生說不要緊，藥也不用吃，只要不做劇烈活動，十幾天就會長好。出了醫院，那位農民也沒有立刻就走，而是要送史林嘯回家，把情況告訴史林嘯的家長。

到了史家，只有林嘯的母親在家。那位農民向林嘯的母親敘述了情況，並道了歉，最後拿出六元錢交給林嘯的母親。說自己這次進城只帶了這麼多錢，過幾天再來看林嘯的病情。又說自己住在東面十多里外的郝家溝村，名叫張東山。如果林嘯的病情加重的話，可以去找他，只要問一下村裏的人，就能找到。

我們一塊離開史林嘯家，我問他，「張叔叔，你那麼大的塊頭，又沒人攔阻你，本來可以一走了之的，為甚麼要給自己找這麼多事？」

他歪著頭看了看我，「這有甚麼奇怪的，是我撞得你的朋友呀！」
「可要是別人早就溜了。」我還是不理解他的行為。
「你可千萬不要學那種『聰明』，做人一定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任。」他的後半句話我當時不理解，但是沒有再問。

我以後再沒有見到他。聽史林嘯說，那位張叔又去過他家兩次，頭一次帶了半袋白面、十八元錢，還用罐頭瓶裝了五條小藍星（一種熱帶魚）送給他，不過要求他不得耽誤學習。第二次帶了十多斤小米和半籃子雞蛋，林嘯的父親推讓了一番才收下，並留張叔在他們家喝了酒才走。在過「十一」前張叔又托人捎來兩斤多肉和十斤左右的綠豆，可他自己沒有來，以後也沒有再來。史林嘯的肋骨傷确實好得很快，開始時，只要用力憋氣，那受傷處就會鼓起一個包，才過了兩星期就沒事了。

那位只有一面之交的張東山叔叔給我們的印象非常深刻。多年以後我們老同學相聚時還談起了他。他雖是一介普通的農夫，卻在我們心海中佔有了極重要的位置。人們常說，「靠山者仁，近水者智。」後來在北彊生活了近二十年，我也深深地體會到了北方農民的淳樸、善良和豪爽。
（待續）◇